我们家孩子多，六张嘴，张嘴就要吃。
那时候粮食金贵得很，队里分的口粮根本不够，娘每顿饭都要算计着来，一把米下锅，恨不得数出多少粒。口粮不够吃怎么办？娘就带着我们去拾。
拾什么呢？拾队里收割完麦子之后地里剩下的。麦子割完了，地里还有好多漏网之鱼——卡在裂缝里的麦粒，掉在垄沟里的麦穗，混在土坷垃里的黄豆。收麦子的时候没人看得上，可到了我们嘴里，那就是命。
娘领着我们，挎着篮子，提着口袋，天不亮就出门了。到了地里，弯着腰，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找，一粒一粒地捡。娘的眼睛比我们好使，她总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发现麦穗，然后喊我们过去："来，这儿还有。"我们就像一群小鸡啄米似的，蹲在地上，把卡在裂缝里的麦粒一颗一颗抠出来。
最盼的是下过雨之后去拾。雨一下，地里的裂缝被泡开了，原来卡在里面的麦子、黄豆全被水泡胀了，胀委委的，一捏就出来。可雨后的地也难走，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鞋子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娘走在最前头，用一根棍子探路，我们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有时候拾到天黑，篮子装满了，口袋也鼓了，娘才说"回吧"。我们就提着满满当当的收获往家走，心里头是高兴的——今天又能多吃一顿了。
有一次我和二姐拾回来满满一碗麦子，娘高兴得赶紧起锅烧火，把麦子倒进铁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炒。麦子在锅里"噼啪噼啪"地响，香味一点一点飘出来，飘满了整个屋子。我们几个小的围在灶台旁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炒熟了，娘把麦子分成六小碗，每人一碗。那麦子炒得刚刚好，酥酥软软的，放进嘴里一咬，"嘎嘣"一声，满嘴都是麦香。我们一人捧着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谁也不舍得快吃，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娘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自己一粒也没吃。我说："娘，你也吃啊。"娘摆摆手："娘不爱吃这个，你们吃。"
我们那时候小，信了。后来想想，哪有人不爱吃炒麦子啊？娘是舍不得。
那时候不光没吃粮，就连做饭烧炕的柴禾都没有。烧炕要柴禾，做饭要柴禾，冬天取暖要柴禾，柴禾就跟命根子似的。
可柴禾从哪儿来呢？捡。
上沙窝拾柴禾，是我们每天都要干的活儿。沙窝里有枯死的树枝、干透的草棵子，还有被风刮断的杨树条子。我们背着筐，拿着镰刀，天天往沙窝里跑。风大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我们不在乎，低着头捡就是了。
除了拾柴禾，还要拾羊粪蛋。别笑，羊粪蛋那时候可是好东西，晒干了能烧火，火还旺，顶得上半捆柴禾。我们在羊圈旁边转悠，看见地上有羊粪蛋就捡起来，装进口袋里。还有扫树叶，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树叶落了一地，我们拿着扫帚一片一片地扫起来，堆成一堆，晒干了也能烧。
娘把拾来的柴禾看得比什么都金贵。她不舍得烧，一点点地节省，尽量节余一点，再节余一点。她把柴禾码得整整齐齐的，码在墙根底下，上面盖一层塑料布，怕淋了雨。每次烧火的时候，娘都要犹豫半天，掰一根小树枝，再掰一根，绝不多烧一根。
"省着点，万一哪天阴天下雨的，没柴禾烧，吃不上饭咋办？"
我自小干活踏实，很少偷懒。每次和伙伴们出去拾粮食、拾柴禾，别人捡了半筐就说够了，我不够，我要捡满一筐才回家。我拾的永远是最多的。娘可高兴了，逢人就夸："我家那个小的，干活是把好手，从来不偷懒。"娘也喜欢使唤我，家里有什么活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从来不说不，干完了回来，娘就笑着摸我的头说："干活她放心，能靠得住。"
那时候我觉得被娘夸是天底下最大的荣誉。娘笑了，我就开心了。
姜队长是我们生产队的正队长，人心眼儿好，大公无私。他自己家也七个孩子，两个老人，一家十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知道我们家劳力少、孩子多，比他们家还艰难。
娘心灵手巧，会裁剪缝纫，队里的妇女们谁家衣服破了、裤子短了，都来找娘帮忙。娘从来不推辞，搬出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就给人家缝好了，一分钱不收。就这样，娘在队里群众威信高。
姜队长同情我们，经常把生产队里轻松一点的活调娘和大姐去干，也能多挣点工分。偶尔给我们发点救济粮，队里分瓜分菜的时候，有不太好的那种就给娘多分点。他从来不当着人的面说是照顾我们，都是悄悄地办。可我们心里头都清楚，没有姜队长，我们家的日子不知道要难成什么样。
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大姐把家务活给我们分工了。大姐成了正式劳力在生产队挣工分，和爹一起养家糊口。二姐帮娘做饭、喂猪喂鸡喂羊。哥哥和两个弟弟挑水拾柴禾。
我呢，就是刷碗洗锅。
说起这活儿也算清闲，可那时候我就是不爱洗锅。为什么呢？因为我个子矮，比灶台高不了多少。家里人多，直接在灶台上安了一个又大又深的黑锅，几乎谁家都是这样的。我要洗锅，得先踩着一个小木头墩子，再爬上灶台，蹲在那儿洗。那个木头墩子摇摇晃晃的，我踩上去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中午回家吃完饭的锅还不愁，一会儿洗完就去上学了。尤其是晚上，赶上农忙季节，娘收工回来天就黑了，二姐已经把灶火点着了，水也烧上了，我和哥哥弟弟们就眼巴巴地等着娘给我们做饭吃。
娘干了一天的农活，进屋后就忙前忙后，没有一点儿疲惫，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儿。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饭菜就做好了。
娘盛饭是有顺序的。第一碗给爹，面条多一点，饭稠些。第二碗给大姐，满满的，稠稠的。然后剩下的给我们几个每人舀一碗。娘最后一个吃饭，她说不饿，等我们狼吞虎咽地吃饱了，娘才拿起勺子刮锅里的饭。有时就剩下小半碗米糊糊，有时就剩些清汤，有时什么都没剩了，娘就啃点窝窝头，总说自己吃饱了。
为了让我们兄妹六个，娘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整晚的好觉。
我们小时候没有电。晚上吃完饭，娃儿们都跑到院子里玩。有月亮的日子院子里亮堂堂的，找伙伴们都来了，有的跳皮筋，有的跳方方，有的捉迷藏，笑声闹声混成一片。
可我的锅还没洗呢。姐姐们说锅没洗掉不准出去玩。我就蹲在灶台上哭，一会儿花花和小玲儿来找我去玩，我还在那儿哭，她们也不等我，玩去了。我哭着哭着也没人管我，只好把锅洗了，才出去找她们玩。
等我跑到院子里的时候，游戏已经换了一轮了，我只能在旁边看着，等下一轮才能轮到我。那种又委屈又无奈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记得有一次也是晚饭过后，娘去队里开会了，哥哥姐姐弟弟们都出去玩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照例洗锅。灶台旁边放着一个手扯风箱，是用来给灶膛鼓风助燃的，手杆扯得越快，火烧得越旺。厨房的地坑坑洼洼不平整，风箱也没放平，向一侧倾斜着。
我洗好了的碗没地方放，就一个摞一个放在风箱上面。试了试还挺稳，就接着摞。八个碗都摞好了，摞得高高的，正得意呢——
"哗啦啦——"
碗摞子倒了。八个碗全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我吓呆了。八个碗啊，那是家里所有的碗。我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怕。怕娘打我，没碗了一家人拿什么吃饭？
我得藏起来。最后看见草房里有一堆淋了雨的麦草，平常也没人来这儿。我在麦草中间扒拉了个坑，整个人蹲进去，把麦草盖在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
刚藏好一会儿，我听见娘回来了。她进屋一看满地碎片，就跑出来喊我的名字。我听得真真切切，可大气不敢出。娘没找到我，就回去把地上的瓦片收拾干净了。后来哥哥弟弟姐姐们都玩累了回来，娘问他们看见到我了没，都说没见着。娘说："睡吧，一定是做了错事藏起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大家伙都睡了。夜越来越深，我瞪着两只大眼睛，草房里一片漆黑。偶尔听到生产队的狗在远处"汪汪"叫两声。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娘打我了，是怕娘不要我了。我藏得这么严实，娘找不到我，是不是就不找了？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委屈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由远而近。我赶紧擦干眼泪侧耳倾听——是真的有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一束微弱的手电光，一晃一晃地走进了草房。
我借着那束光一看——是娘。
我激动地喊了一声："娘——"
娘先是怔了怔，然后说："你个死丫头藏哪了？快出来！"
我拨开麦草探出脑袋："娘，我在这儿……"
娘一把把我拉了过来，搂在怀里说："傻丫头，快回家睡觉吧。你不回去，娘也睡不着。"
我悄声说："娘……碗让我摔了……我们没有碗吃饭了，怕你打我不敢回家……对不起……"
娘拍着我的背，轻轻地说："碗摔了就摔了，人没事就行，娘舍不得打你，记住今天的教训，女孩子家以后做事不要毛手毛脚的，要稳重，谨慎点。走，回家。"
我说娘我知道了，等我长大了挣上钱的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碗，娘点了点头拉起我回屋睡觉去了。
那天晚上，娘把我搂在怀里，一直到我睡着了，她的手都没松开。
我后来才知道，娘那天晚上找了我整整两个小时。从院子找到屋里，从屋里找到草房，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最后是猜到我可能藏在草房里，才打着手电来找的。
她说："我就知道你个死丫头藏在那儿。"
娘知道我。娘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我怕挨打，知道我会藏起来，知道我藏在草房里。可她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只是打着手电来找我，把我从黑暗里捞出来，搂进怀里。
那八个碗，后来娘用自己攒的钱又买了八个新的。新碗白白净净的，可我总觉得没有旧碗好。因为旧碗里装过娘盛的饭，装过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碎了就碎了吧。
多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刻在我脑子，现在随着自己的年岁大了，每次想起来在那样贫穷又艰苦的条件下，娘没有让我们饿肚子，一个个都抚养长大了。
可娘找我的那束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在那个没有电的夜晚，在那个黑漆漆的草房里，那束微弱的手电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
我给娘说长大了挣到钱就给娘买八个碗，至今都没买上，因为那时候生话条件越来越好了，家里不缺碗了，买了也用不上了，娘不让我给她买，娘说有这份孝心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