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格尔木,死别后山坟
书名:黄沙腹地 作者:格格 本章字数:9571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哥哥十三岁那年秋天,大舅从青海回来了。

大舅是娘的亲大弟,在格尔木工作,成了家,端上了铁饭碗。那时候能在城里站住脚的人,全村人都高看一眼。大舅回来那天,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脚上一双黑皮鞋,皮鞋擦得锃亮,走在我们村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大舅这次回来,是专门为了哥哥的事。

他坐在我们家的炕头上,跟爹娘商量:"把娃过继给我当儿子吧,户口转到城里去,将来高中毕业了就能安排工作。你们想想,农村的娃娃想走出去,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跟着我,至少有条路。"

爹娘一听,脸色就变了。

爹低着头不说话,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娘的眼圈当时就红了,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弟,娃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舍不得啊。"娘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大舅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看看这个家,六个孩子,地里刨不出几个钱,你和姐夫累死累活也就这样了。娃跟着你,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你忍心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娘的心窝子上。

爹娘说啥也舍不得。吃糠咽菜也要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这是娘的话。可后来姨娘舅舅们都来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都是同一个理——为了孩子的前途,不能让娃困在这个穷窝窝里。

娘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烧着火,半天没动弹。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我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了灶膛里,"嗞"的一声就没了。

那几天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去哥哥屋里坐着,也不开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坐着,看着哥哥睡觉的样子。

最后,娘还是含泪答应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大舅领着哥哥,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院子里。娘把哥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塞进包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她的手一直在抖,包了好几次都没系好。

哥哥叫了一声"娘",娘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哗地一下就流了出来。她一把搂住哥哥,搂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到了你大舅那儿,要听话,要好好念书,听见没?"娘的声音都在发颤。

哥哥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

大舅在旁边催了一声:"姐姐,走吧,赶车呢。"

娘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哥哥一步一步走出院门。她没有追出去,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看到人影都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儿。

我拉了拉娘的衣角:"娘,回吧。"

娘没动。过了好半天,她才转过身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可她愣是挤出一个笑来,说:"回吧,还得做饭呢。"

那之后,娘大病了一场。

躺在炕上好几天起不来,不吃不喝的,整个人瘦了一圈。我们几个小的围在炕边,谁也不敢吱声。后来还是二姐端了碗米汤进去,一口一口地喂,娘才慢慢地缓过来。

可从那以后,娘再也没提过哥哥。只是有时候做着饭,突然就停下来了,手里的勺子举在半空,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都知道,她在想哥哥。

要说娘为啥这么能吃苦,得从她的娘家说起。

娘在外婆家是老大,下面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共六个孩子。外婆走得早,那时候娘也就十来岁,一夜之间就成了家里的"大人"。

听娘说,四舅最小,外婆走的时候才六岁,还在地上爬呢。外婆一走,照顾弟弟妹妹的重担全落在了娘一个人身上。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娘什么都干,什么都会。

尤其是做鞋子,那可是个大工程。

那时候的鞋子全是手工做的,不像现在买一双就行了。做一双鞋子,光是纳鞋底就得好几天。

首先得"打格白子"。啥叫格白子呢?就是把穿破了的旧衣服拆开,一片一片地剪下来,然后用浆子——就是面粉打的糊糊——一片压一片地粘在一起,粘个两三层,铺平整了,晾干。等干透了,硬邦邦的,跟纸板似的,这就是一块格白。

然后剪个鞋底的样板,把格白一层摞一层,一直摞到自己想要的厚度。边边沿沿都得用布条包紧实了,再用自己搓的麻绳,一针一针地纳。那针又粗又硬,纳一针得使老大的劲儿,纳完一双鞋底,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

鞋底纳好了,还得糊鞋帮。鞋帮和鞋底必须做得一样大,差一点都不行。再用化肥袋子上拆下来的棉线绳子,把鞋帮和鞋底缝合到一起,一双鞋子才算做好了。

这活儿做起来费时又费力,娘都是利用农闲的时候和晚上的时间干。白天要下地挣工分,晚上点着煤油灯,一针一针地纳,一双一双地做。舅舅们脚上穿的鞋子,全是娘一双手做出来的。

外公是个挂面匠,领着二舅走乡串户,凭借手艺赚点小钱养家糊口。大舅和三舅去参了军,家里少了两张吃饭的嘴,日子好过了一些。

姨娘打小学习好,娘就拼死拼活地供她上学。听姨娘说,她还上了县一中呢,那可是读高中了。后来姨娘去了我们大队的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算是娘家最有出息的一个。

娘从来不说自己苦。可我们都知道,娘的苦是从娘家就开始的。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然后把甜留给了我们。

包产到户之后,日子就像开春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

我们分到了自己的田地。分牲口那天,全村人都挤在打麦场上,抓阄抽签,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娘手气好,抽到了一头健壮的小黄牛。那牛浑身黄毛,眼珠子又圆又亮,拉出来的时候"哞"地叫了一声,中气十足。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围着牛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摸牛背,一会儿拍拍牛屁股,跟见了亲儿子似的。

"有了这头牛,咱家的地就不愁了!"娘笑着说,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有了牲口有了田地,娘的干劲可大了。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别人家的地里长着杂草,我们家的自留地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麦子长得水灵灵、绿油油的,穗子结得又大又饱,风一吹,麦浪一波接一波的,好看得很。

娘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经营着她的庄稼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地里转一圈,看看麦子长得咋样了,有没有虫,有没有旱。回来再做饭,吃完饭又去地里,一直干到天黑才回来。

那时候爹调进县城工作了,娘觉得亏欠大姐的太多了。大姐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小小年纪就吃尽了苦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日子好过了,娘说啥也不让大姐再受苦了。

"给大丫头在城里找个活了干吧,"娘跟爹说。

大姐就随爹去了城里。爹托人到被服厂找了个临时工,让大姐上了班。大姐走的那天,娘给她包了一包袱煮鸡蛋,又塞了两双自己做的新布鞋。大姐上了车,娘站在路边一直挥手,直到车看不见了才回去。

从此大姐就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二姐高中毕业那年,高考刚恢复没几年,能考上大学的人寥寥无几。二姐没考上,只好回家帮娘种地。

娘看二姐在地里晒得黑黢黢的,心疼得不行。她跟二姐说:"闺女,种地不是你的命。你去学裁剪吧,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

二姐也争气,去学了没几个月,就把裁剪缝纫的活儿学了个八九不离十。爹省吃俭用,托人从城里买了台二手缝纫机回来。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黑漆漆的,上面有几道划痕,可在我们家,那就是个宝贝。

二姐摆起了裁缝摊。那时候家里有缝纫机的人家很少,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二姐做衣服。二姐的活儿又好又快,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活儿多得做不完。

二姐也能挣钱了,家里的地就全靠娘一个人种。

我那时候上初中了,初二就在我们大队的学校里,离家近,走几步路就到了。两个弟弟也快小学毕业了,放学回家后,我们三个人赶紧帮娘做饭、挑水、喂猪喂羊。娘劳作了一天回来,一进门就能吃上热饭,脸上的疲惫就消了一大半。

星期天写完作业,我们就去地里帮娘干活。施个肥,锄个草,虽然干不了什么大活,但娘看着我们在地里忙活,嘴上不说,心里头是高兴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了。

每年一放暑假,就是收麦子的季节。

爹也请假回来了,一家人齐上阵。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靠一把镰刀一把镰刀地割。天没亮就得起来,娘说有露水的时候田秆儿潮湿,粮食不脱壳,割下来用手一搓,麦粒边不会自己掉下来。等太阳一出来,田秆儿干了,粮食就撒在地里了,收不回来了。

所以收麦子得跟太阳赛跑。

爹和娘在前面割,我和弟弟们在后面搓腰子、捆麦子。捆麦子就是把割倒的麦子拢成一捆,用腰子扎紧。捆好了再背到田埂上,堆起来,最后用架子车拉回家。

我那时候最怕捆麦子。麦芒扎人,扎在胳膊上又疼又痒,一会儿就是一片红疙瘩。我看娘拿着镰刀"咔嚓咔嚓"地割麦子,动作又快又利索,觉得割麦子比捆麦子痛快多了。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趁没人注意,偷偷拿了一把镰刀,猫着腰跟在了娘的后面。

我学着娘的样子,一手扶着麦子,一手拿镰刀使劲去割。刚开始还小心翼翼的,慢慢割,生怕割到自己。割着割着,觉得这也没啥难的嘛,看娘那么快,我也加快了速度。

一大片麦子在我面前倒下,我心里头那个得意啊,觉得自己厉害得很。

可就在我得意忘形的时候,镰刀失去了平衡,刀尖一歪——

"啊——"

我大叫一声,镰刀割在了脚脖子上。

那一下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低头一看,脚脖子上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把鞋都染红了。

娘听见叫声,扭头一看,扔下镰刀就跑过来了。

"你个死丫头!谁让你拿镰刀的!"娘的声音都变了调,可她顾不上骂我,蹲下来一看伤口,脸都白了。

"深不深?伤到筋了没?"娘急得声音都在抖。

她仔细看了看,还好,没伤到筋,但是口子不浅。娘赶紧跑到地埂上,拔了一把刺玛子——就是一种野草,叶子上有细毛,揉碎了能止血——跑回来揉碎了,轻轻按在我的伤口上。

"忍着点,有点疼。"娘一边说,一边扯了几片草叶子,把伤口包扎好。

她摸了摸我的头,语气软了下来:"你拿镰刀不会用力,容易伤到自己。还好没伤到筋,以后慢慢来,熟能生巧嘛。"

我点了点头,疼是还疼,可心里头暖暖的。

娘让我慢慢走回去,先回家做饭,他们一会儿就回来。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娘已经又弯下腰割麦子了。

太阳照在她的背上,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娘真的好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

就这样又割了好几天的麦子,终于割完了。

最后一捆麦子背上田埂的时候,娘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望着眼前光秃秃的麦茬地,麦茬齐刷刷的,像是被剃了头一样,露出黄土地本来的颜色。

"总算割完了。"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劲儿。

可割完麦子只是头一关,后面还有一大摊子活儿等着呢。

先是转田。麦地里还套种了麻头呢,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地长在麦茬中间。套种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怕麦子收了地就荒掉,白白浪费一季。等秋天收了麻头,拿去榨油,也是一笔进项。

可麻烦的是,架子车根本拉不进去。麻头长在麦茬中间,车辕子卡在麦茬上过不去,只好把麻头孔是的田捆一捆一捆地背到田埂上,再往架子车上装。

那田捆沉得很,一捆少说也有十多斤。爹和娘一趟又一趟地背,我和弟弟们人小力气小,背一趟就得歇半天,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可谁也不敢停,天阴着呢,谁知道啥时候下雨,粮食要是淋了雨,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就这样一车一车地拉回去,放到打麦场上。

打麦场是村里最大的一块空地,压得平平整整的,黄土上一层一层地洒过水,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接下来就是摞田垛。

这可是个大工程,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

田垛要摞得像金字塔一样,高高的,稳稳当当的。垛越摞越高,底下的人得拿个长叉子,把田捆高高举起来,上面的人再接住,码好,才能接着往上摞。

爹力气大,一叉子就能把田捆举过头顶。他站在下面,两腿岔开,腰一沉,嗨的一声,田捆就飞上去了。娘在上面接,接住了码好,再喊一声"再来"。

我胆子大,敢上垛摞。站在高高的田垛顶上往下看,打麦场四周的房子、树木都变小了,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来,又害怕又兴奋。

怕下雨粮食生芽子,谁家都是在打麦场的四个角上摞田垛,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来。那片空地是留着天晴了打场用的,不能占。

哪天天气晴,大太阳一出来,娘就喊我们去摊场。

"起来起来!日头出来了!赶紧摊场走!"

娘的嗓门大得很,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我们几个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一听这话,嗖地就爬起来了。

摊场就是把田垛拆开,把麦子摊到打麦场上晒。

爹娘先把田垛拆下来,我和弟弟们就满场子跑,散田捆、解腰子。解腰子就是把捆麦子的麦秆儿解开,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把麦子散开。

然后爹和娘就拿个叉子,把田捆抖散了,一叉子下去,麦粒和麦壳儿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到打麦场上。

一直铺,一直铺,铺满整个打麦场,让太阳晒。

娘就说:"回去吃饭,赶紧吃完饭又要去翻场。"

翻场就是把之前铺好的田捆反个个儿再晒。底下的翻到上面,上面的翻到底下,让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

翻好了以后,这会儿可以小睡一会儿。

到了正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就开始打场了。

牵来毛驴,套上石滚子,就一圈一圈地转。毛驴蒙着眼,拉着石滚子在麦子上来来回回地碾,石滚子沉甸甸的,碾过去的地方,麦秆儿就碎了,麦粒就从麦秆儿上脱落下来了。

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转到麦子都从麦秆儿上碾下来了,就停下来。

然后拿个叉子把麦草挑了又挑,麦子都抖下来了,再把麦草放到一边去。就这样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麦草都挑干净了,就开始起场了。

起场是个细活儿。

在麦场中间找条线,拿个推板——就是一块宽宽的木板——把麦子推到中间线上。前后左右都推过去,麦子就慢慢地聚到了中间,堆成了一条长龙。

后面我们拿个扫帚扫啊扫,整个麦场上的麦子都扫成了一长堆。

天也黑了,场也打完了,人也精疲力尽了。

我们几个小的瘫在麦草堆上,浑身都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娘也累得不行,可她还是把我们一个一个叫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领着我们往家走。

月亮升上来了,打麦场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堆堆的麦草,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打好的麦子像小山一样堆了一堆又一堆,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可还没完呢。

还得扬场。

天天就盼着老天爷刮风。有风才能扬场,没风就只能干等着。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看看云往哪边走,风从哪边来。

"今天有风,能扬!"娘一看天,就高兴得不行。

"今天没风,再等等吧。"娘一看天,就叹口气。

那几天娘就睡在了麦场上。

打麦场边上搭了个草棚子,铺上草,就是娘的床。娘说她得守着粮食,怕下雨,怕老鼠,怕偷。其实我们都知道,娘是舍不得离开那些麦子,那些麦子是她一年的心血,她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半夜里起风了,娘就起来扬场。

扬场是个技术活儿。娘站在上风口,拿个木锨,把麦子一锨一锨地扬到空中。风一吹,轻的土和麦壳子就飞走了,沉甸甸的麦粒就直直地落下来,堆成一个小金字塔。

风大的话轻松一点,一锨下去,土和蚊子——就是那些碎麦壳——都一下子就吹走了,剩下来沉甸甸的麦子,干干净净的,亮亮堂堂的。

再放到化肥袋子里装起来。

每每这时候,就是娘最开心的时候。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今年打了多少袋麦子。一袋、两袋、三袋……数到最后,娘的嘴就合不拢了。

"成了!庄稼成得很!丰收了!"

娘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红红的,可她还是笑着的。

可以吃的接上了。之前四五月份的时候叫"空月",青黄不接的时候,不管娘怎么精打细算,粮食也是不够吃的。那时候娘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掰着手指头算,这个月还剩多少粮食,下个月还差多少,怎么省才能撑过去。

今年收成好,娘浑身是劲,一百斤的粮食袋子扛起来就走,能顶上个壮小伙子。我们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娘走得飞快,脚下生风似的。

这应该就是丰收的喜悦吧。

一年的苦,一年的累,一年的汗,都值了。

每年的暑假都是这么过的。没有机械化,全靠人力,所以夏收时间特别长。等到把粮食全部拉进家、装进粮仓里的时候,暑假也基本上结束了。

我们又该上学了。

后来队里分居民点了,可以自己盖新房子了。

一户分到了一个庄子。花花家分庄子分到了我们斜对面,小玲儿家留在了老院子里,那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我们家和花花家是土改以后住进去的,院子很大。

庄墙是用湿土一层一层打起来的,又厚又结实,跟城墙似的。爹说这墙能抗住八级地震,我不信,可爹拍着胸脯保证,我就信了。

爹娘开始准备盖房子的木料了。

先去伐树。爹领着我们去选树,选那种直溜溜的白杨木,砍倒了,用架子车拉回来。然后锯木头,修整椽子,做门窗。爹的手艺好,锯出来的木头平平整整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爹还请了些人给我们倒土坯。

倒土坯是个力气活儿。把湿土装进一个木头模子里,用脚踩实了,再倒扣出来,一块土坯就成了。晾干了,就是盖房子用的砖。

白天倒土坯,晚上娘领着我们把定了型的土坯搬起来码好,腾地儿,第二天还要接着倒呢。

就这样不知道倒了多少土坯,满院子都是码好的土坯,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听娘说差不多够了。

可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要盖新房子,木料紧缺得很,找人借都没地方借去。爹说慢慢准备吧,等备齐了再盖房子。

先找些盖正屋用不上的弯的、细的木头,拼凑上,在后院盖起了三间草房和一间库房。

草房虽然简陋,可娘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娘在草房地上铺些干草,上面铺上毡,就给我们打好了地铺。库房里爹砌了个土灶台,安了口大黑锅,能做饭能烧水。

我们的新家有了。

就这样我们搬进了居民点,算是安营扎寨了。

因为小玲家的房子也要改修,他的大哥二哥到了结婚的年纪,他爹妈催着让我们搬出去,他们好收拾。

所以我们就着急忙慌地搬走了。

搬进了那三间草房里。

记得在草房里住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新房子才盖好。

总共盖了八间屋。上房两间,书房两间,小屋两间,还有一间厨房和库房。那时候姑妈小叔都已经成家另过了,奶奶年岁也大了,爹说让奶奶搬过来跟我们住。

之前奶奶是跟小叔住在一起的。后来小叔结婚了,二婶不怎么待见奶奶。其实二婶是奶奶妹妹的女儿,她跟小叔结婚也算是近亲吧。那时候家里穷,能娶个媳妇就很不错了,也没讲究那么多。

爹怕奶奶受二婶的气,就留了一间大房子出来让奶奶住。

新房子盖好那天,娘领着我们把每一间屋都打扫了一遍又一遍。地扫了,墙擦了,窗户纸也换了新的。娘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八间崭新的房子,眼里有光。

"咱家,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娘轻轻地说。

房子多了,我们再也不跟爹娘挤在一个炕上了。我和二姐住一屋,两个弟弟住一屋。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房间,高兴得不得了。

小屋里虽然简陋,连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就一张土炕、一个柜子。但我们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二姐在窗台上放了一瓶子野花,我在墙上贴了一张年画,弟弟们把自己的课本摆得整整齐齐的。

虽然啥都没有,可那是我们自己的屋,我们自己的天地。

可奶奶要来了。

说实话,我是不喜欢奶奶的。

她住进来的那天,我一点儿也不高兴。

奶奶是封建思想的老顽固,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我和两个姐姐从小她就不待见,张口闭口就是"丫头片子""赔钱货"。她自己都生了四个闺女,还嫌弃我娘生的闺女多,你说气人不气人?

仗着爹是孝子,凡事都向着她。她对我娘百般刁难,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稍有不顺心,她就带着姑姑们、小叔一涌而上,把我娘踏倒在地上。

我亲眼见过。

那次是因为一碗饭。娘做好了饭,先给奶奶端过去,可奶奶嫌饭太稀了,把碗往地上一摔,饭洒了一地。娘刚想说啥,奶奶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你个败家娘们儿!连碗饭都做不好!你想饿死我啊!"

娘没还手,也没还嘴,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可奶奶不解气,喊了一声,姑姑们和小叔就围上来了。几个人把娘推倒在地上,你一脚我一脚的,打得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娘抱着头,缩成一团,哀声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直到娘遍体鳞伤,他们才扬长而去。

娘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她就那么躺着,哭得撕心裂肺的。

奶奶呢?全然不顾,拍拍手,回屋去了。

等爹下班回来,奶奶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说我娘怎么惹她生气了,怎么不孝顺了,想让爹再去教训我娘。

好在爹也不糊涂。他看了看娘身上的伤,什么都明白了。可他能怎么办呢?那是他的亲娘啊。

有时候爹也很无奈,遇上这样一个蛮不讲理的娘,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亲娘,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也就只好委屈我娘了。

让我娘受尽屈辱,饱受毒打。

奶奶这样折磨我娘,我们当孙辈的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敢怒不敢言。对奶奶稍有不敬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不孝,就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就这样纵容着,让奶奶变得嚣张跋扈,不可理喻。

她觉得这个家里她说了算,谁都得听她的。娘做的饭她挑三拣四,娘洗的衣服她嫌不干净,娘种的地她说种得不好。反正娘做什么都是错的,怎么做都不对。

我们几个小的,见了奶奶都得低着头叫一声"奶奶",不敢多说话,不敢多看她一眼。

可我心里头恨啊。

我恨她打我娘,恨她欺负我娘,恨她让我娘受那么多苦。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恨咽进肚子里。

好在后来,二婶进门了。

二婶是个厉害角色,嘴不饶人,手也不饶人。奶奶年纪大了,干活干不动,吃得又多,二婶就有了意见。三天两头摔锅砸碗,指桑骂槐,话里话外都说奶奶是个累赘。

爹知道这些事,心里头不好受。他是个孝子,奶奶年轻时对他确实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爹心里记着这些好,所以不管奶奶以前怎么对娘,他都忍了。可现在奶奶在那边受人气,他实在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爹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包烟,烟雾把屋子熏得灰蒙蒙的。娘在旁边纳鞋底,也不说话。

最后爹先开了口:"妈在老二家过得不好……我寻思着,把妈接过来,跟咱们一块住吧。"

爹说这话时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睛。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动了起来,可速度慢了很多。

我知道娘在想什么。那些年奶奶怎么对她的——那些拳头、巴掌、恶毒的骂声,娘一桩一桩都记在心里。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从来没好过。

可娘终究是娘。她放下手里的鞋底,长长叹了口气:"接过来吧。"

就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有多重。

爹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就红了:"委屈你了。"

娘摆摆手:"有啥委屈的,都是一家人。"

那一夜,娘背对着爹,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没出声。

奶奶搬过来那天是个晴天。爹用架子车把奶奶拉了回来。奶奶坐在车上,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风一吹,几根白发在空中飘着。

娘站在院门口迎着,穿了件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

"妈,您来了,快进屋,外头风大。"

娘上去扶奶奶下车,奶奶愣了一下,看着娘,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人打过我娘、骂过我娘、把我娘推倒在地上踩过。可现在我娘笑脸相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时候我小,觉得娘傻。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傻,是娘的心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委屈,还能腾出地方来装别人。

奶奶住进来以后,娘把上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又扯了块花布做了床新被子。奶奶的一日三餐全是娘在管。每天天不亮娘就起来,给奶奶把饭煮得软软烂烂的,面条下得细细的,菜切得碎碎的。奶奶想吃鸡蛋,娘就去鸡窝里摸,煮了剥了壳,切成小块放在碗里。从来不嫌苦,从来不嫌累,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娘还天天教导我们:"奶奶年纪大了,你们要孝顺她,不许惹奶奶生气。"

也许是在小叔家受了气,也许是看到娘这样对她心里过意不去了,奶奶变了不少,不再骂骂咧咧了。有时候娘端饭进去,她还会说一声"辛苦了"。就这三个字,娘听了,高兴了好半天。

可没过几年,奶奶病了。得的是食道上的病,吃不下去饭。

一开始吃不下,后来连水都喝不下去了。人饿得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出,眼窝深深陷进去,皮包着骨头。爹带奶奶跑了十几家医院,每个大夫都摇头:"食道上的毛病,没法治。"

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差,爹不死心,又带奶奶去了更远的地方,可结果都一样。

娘就一勺一勺地喂她。牛奶、米汤、瓜水,熬得温温的,不烫不凉。一勺送到嘴边,等奶奶咽下去了,再舀下一勺。一顿饭要喂一个多小时。后来连瓜水也咽不下去了,娘就用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奶奶的嘴唇。翻身、擦身、倒屎倒尿,一样一样做,从来没嫌弃过。

奶奶是在那年春天走的,正是种麦子的时候。

那天早上,娘去喂奶奶,奶奶连嘴都张不开了。到了中午,奶奶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安安静静地走了,像一盏灯,油尽了,灭了。

娘扑在奶奶身上,哭得昏天暗地。她哭的不只是奶奶的死,她哭的是这些年受的所有苦。那些巴掌、拳头、骂声,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奶奶这辈子对娘不好,可娘伺候了她到最后。一勺一勺的米汤,一天一天的擦洗,一年一年的忍让。娘用她的善良,给了奶奶最后的体面和温暖。

爹把奶奶埋在了后面沙地里。那天风很大,黄土漫天。娘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我看见娘的嘴唇在动,在说些什么。

可是,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句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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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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