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队里,有一户人家,跟我们家隔着两个庄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打我记事起,两家就从来没有来往过。
那就是三姑妈家。
小时候我不懂,总问娘:"娘,三姑妈家离咱家又不远,咋从来不串门呢?"
娘每次听到这话,脸色就变了。她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活儿停下来,愣上好一会儿,然后叹口气,说:"别问了,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才从娘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拼凑出了三姑妈这辈子的故事。
要说三姑妈的故事,得先从大姑妈和二姑妈说起。
大姑妈和二姑妈比爹小好几岁,十几岁的时候,先后染上了天花。
天花这个病,放到现在不算什么大事,打个疫苗就没事了。可在那个年代,那就是要命的病。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染上了,全靠自身的抵抗力硬扛。扛过去了,命就保住了;扛不过去,人就没了。
更要命的是,天花会传染。
娘把后院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铺了干草,搬了一床薄被子进去,让大姑妈和后来也发病的二姑妈住了进去。那间屋子在后院里西北角落的地方,离正屋远远的,平日里没人去。
从那以后,娘就成了那间小屋的常客。
每天天不亮,娘就起来了。先烧一锅开水,晾温了,端着进去给大姑妈二姑妈擦身子。然后熬粥,熬得稀稀的,一勺一勺地喂。药是娘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求来的,可大夫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说多喝水,多休息,看命吧。
娘年轻,身体好,抵抗力强。她不怕传染吗?她怕。可她不能不去。
她跟奶奶说:"妈,您别进去了,我去就行。我年轻,扛得住。您要是也倒下了,这个家就散了。"
奶奶哭着点头,可心里头过意不去。
娘不让奶奶进那间屋子,也不让姑姑小叔们靠近。她一个人,端吃的,端喝的,端屎端尿,擦洗身子,换洗衣裳,全是她一个人干。
那些天,娘瘦了一大圈。
可大姑妈和二姑妈还是没能扛过去。
先是大姑妈走的。娘说那天夜里,大姑妈烧得糊涂了,嘴里喊着"妈",喊着"娘",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后来就没了声。娘进去一摸,身子已经凉了。
娘没哭出声。她把大姑妈的身子擦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出来,告诉了奶奶。
奶奶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二姑妈是半个月后走的。走的时候跟大姑妈一样,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似的。
娘把姐妹俩都送走了,自己却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天三夜,浑身上下起了红疹子。全家人都以为娘也要没了,可娘命硬,硬是扛过来了。
娘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我也怕,可我不能倒。我要是倒了,你爹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那是娘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候。
经历了两个女儿的离世,奶奶把三姑妈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再也不想失去这个小女儿了。
三姑妈到了适婚的年纪,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就是后来的三姑父。
那时候三姑父在煤矿上干活,是个正式工人,每个月还能领到一份微薄的薪水。在那个年代,工人是铁饭碗,有稳定的收入,这条件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可三姑父有几个问题。
第一,年纪大。比三姑妈大了好几岁,快三十了才说上媳妇。第二,家里穷。兄弟姐妹一共八个,他是老大,下面有四个弟弟、三个妹妹,一大家子人挤在几间破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第三,人长得憨憨的,不太会说话,见了生人就脸红,笨拙得很。
可爹看上了他。
爹跟奶奶商量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这人人虽然憨,但是忠厚老实,通情达理,对人和蔼可亲。最关键的是,他对咱妹好。你看他每次来咱家,眼睛就没离开过咱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生怕吓着她似的。这种人,靠得住。"
爹又说:"他家是穷,兄弟姐妹多,可这不是坏事。兄弟多说明这家人团结,他作为老大,能扛事儿,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咱妹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奶奶一开始还犹豫,觉得家里太穷了,怕三姑妈跟着受苦。可爹说:"妈,穷不怕,怕的是人不行。人好,穷日子也能过出花来。人不行,再有钱也是白搭。"
奶奶被说动了,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三姑妈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确实不错。三姑父虽然话不多,但对三姑妈是真的好。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三姑妈吃;有什么好穿的,先想着三姑妈。三姑妈说往东,他不往西;三姑妈说坐着,他不站着。
婚后没多久,两个女儿相继出生了。大女儿白白净净的,像三姑妈;小女儿胖乎乎的,像三姑父。一家四口,虽然穷,但是和和美美的。
奶奶见了人就说:"我家老三嫁了个好人家,女婿踏实,日子过得好。"
那几年,是三姑妈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老天爷不让人好过。
那天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天黑得像锅底,风刮得呜呜响,雨下得跟倒水似的,路上的泥都成了浆糊。
三姑父下了夜班,想回家看看闺女。他平时都是骑自行车回来的,可那天雨太大了,路上实在没法骑,他就搭了一辆手扶拖拉机。
那种手扶拖拉机,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没见过。就是那种突突突响的,后头带个斗子,人坐在上头,颠得厉害。平时走平路还行,可那天晚上,天黑,路滑,雨又大,司机看不清路,开得飞快。走到半道上,车子一颠,三姑父没坐稳,直接从车上摔了下去。头朝下,砸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当场就没了。
等人发现的时候,三姑父已经凉透了。身上全是泥和血,脸都看不清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三姑妈正在家里哄小女儿睡觉。大女儿已经三岁了,正趴在窗户上等爸爸回来。三姑妈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她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大女儿还不懂事,扯着三姑妈的衣角问:"妈,爸爸呢?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三姑妈抱起大女儿,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年,大女儿刚满三岁,小女儿才五个月大,还在吃奶。
三姑妈成了寡妇。二十三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三姑父走后,三姑妈的公公婆婆一开始还帮衬着。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和孙女,老人家心疼。小叔子们也时不时地搭把手,日子虽然苦,但还能维持。可日子一长,问题就来了。公公婆婆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小叔子们一个个都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管嫂子和侄女?三姑妈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干活,实在撑不下去了。
她回了娘家。
可她的公公不同意把两个孩子都带走。老人家哭着说:"孙女是我儿子的根,一定要留下来。小的你带走,大的给我留下。"三姑妈看着三岁的大女儿,心如刀绞。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一个寡妇,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两个孩子?她含泪把大女儿留在了公公家,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女儿,回了奶奶家。临走的时候,大女儿追出来,抱着三姑妈的腿哭:"妈妈,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三姑妈蹲下来,摸着大女儿的脸,说:"乖,妈妈去给你挣钱,过些日子就来接你。"
可她知道,她接不了。
三姑妈回了娘家以后,日子过得艰难。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个吃奶的孩子,在那个年代,日子有多难,不用说都知道。
队里有个老光棍,三十多岁了,还没说上媳妇。那人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他六十多岁的老父亲干农活养家糊口。家里穷得叮当响,谁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可他盯上了三姑妈。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在他眼里,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开始频繁地往奶奶家跑。今天送把菜,明天送把葱,后天又来帮忙挑水。嘴上说得好听:"三妹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我随叫随到。"三姑妈一开始没理他。可日子久了,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有人献殷勤,心里头多少有点动摇。
爹知道了这事,气得拍了桌子。
"不行!绝对不行!"爹指着三姑妈的鼻子说,"那个人是什么东西?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三十多岁了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你觉得他是好人?他就是看你带着个孩子,好欺负,想占你便宜!你跟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爹说得斩钉截铁:"我是你哥,长兄如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这门亲事,我不同意,谁来说都不行!"
可三姑妈鬼迷心窍了。
她哭着跟爹说:"哥,我一个人过不下去了。孩子要吃奶,家里要开销,我连个帮手都没有。他人是懒了点,可他对我好啊。他说了,会把我闺女当亲生的养。哥,你就让我嫁了吧。"
爹气得浑身发抖:"他对你好?他那是图你的身子!等把你娶回家,新鲜劲一过,你看他还对你好不好!你跟了他,有你受的!"
三姑妈不听。她寻死觅活的,说爹不让她嫁,她就不活了。
爹拗不过她,心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样。
最后,爹说了一句话,声音都在颤:"你既然不听哥的话,那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哥。你嫁你的,我过我的。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说完,爹转身就走了。
三姑妈还是嫁给了那个老光棍。
爹从此跟三姑妈断了来往。两家隔着两个庄子,可从不来往。三姑妈也对爹有了意见,觉得爹瞧不起她,不帮她,从此再也不认这个哥哥了。
三姑妈嫁的这个姑父,果然跟爹说的一模一样。
好吃懒做,蛮不讲理,是个十足的混混。他不干活,不挣钱,整天在外头闲逛,回了家就横眉竖眼的,看谁都不顺眼。三姑妈说他两句,他就瞪眼;三姑妈让他去干活,他就摔东西。更可恶的是,他把气都撒在了娘身上。他记恨着爹,当时不让三姑妈嫁给他,娘跟我们说过,每次浇水挖渠的时候,姑父就专门找娘的茬儿。他跟别人家的人合伙欺负娘,不是说娘干活慢了,就是说娘占了他家的地盘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就是要找茬。娘知道他是个混混,啥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从来不跟他正面冲突。能绕就绕,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就忍一忍,让一让,也就过去了。
娘说:"跟那种人计较,不值当。你跟他吵,他打你;你跟他打,你打不过他。还不如忍一忍,少惹是非。"
可娘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太平,而是变本加厉。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快过年的时候,我们已经放了寒假。天冷得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人直缩脖子。地上的土都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那天晌午过后,娘牵着家里那头老黄牛去机井上饮水。我和弟弟们在家里写作业。写着写着,大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骂声。
声音很大,很凶,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挨打。我仔细一听,怎么听着像有娘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笔一扔就往外跑。
跑到院门口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姑父正拿着一把锄头,追着娘打。
他一边追一边骂,手里的锄头挥得呼呼响。三姑妈站在旁边,不但不拦,还在一旁破口大骂,指着娘的鼻子骂,什么难听说什么。
我吓得腿都软了,可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冲着两个弟弟喊了一声:"快来!娘被人打了!"
两个弟弟从屋里冲出来,我们三个小的,一字排开,挡在了娘的前面。
"你们干啥?凭啥打我娘!"我喊道。
姑父看我们几个小孩挡在前面,愣了一下,然后更来劲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指着我们骂:"滚开!小兔崽子,今天连你们一块打!"
三姑妈也在旁边喊:"你们家的牛吃跑了水,跑到我家院子里去了!你妈进我家院子牵牛,我男人打她怎么了?活该!"
我小声问娘:"娘,咋回事?"
娘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头发也散了,衣裳上全是土。她喘着气说:"牛吃跑了水,跟着别人家的牛跑了,我追着追着,牛就进了他们院子。我进去牵牛,他看见我就操起家伙要打我……"
"就因为一头牛?"我不敢相信。
"牲口进错门了,有这个必要吗?"娘的声音里全是委屈。
可姑父不依不饶,举起锄头就要朝娘砸过来。
就在这时候,三弟冲了上去。
三弟那时候十几岁,正是年少轻狂、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直接冲到姑父面前,抬手就是两个耳光——啪!啪!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打得姑父愣在了原地。
然后三弟一顿拳打脚踢,把姑父打得连退了好几步。
娘一看,吓坏了,一把拉开三弟:"你娃娃这下闯大祸了!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你不要命了!"
三弟红着眼睛说:"我从小就看着他欺负我娘!今天我长大了,忍无可忍了!我就要教训他,让他长点记性!"
我和二弟在旁边拍手叫好:"打得好!早就该打了!"
娘瞪了我们一眼,可她知道,事情闹大了。姑父那种人,吃了亏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走!快回家!"娘拉着我们就往回跑。
我们一路小跑回了家,娘把院门紧紧锁上,又用一根木头杠子顶上。然后拉着我们进了屋,把屋门也从里面锁上了。
我们刚锁好门,外面就传来了砸门声。
砰!砰!砰!
姑父跑到我们院门口,使劲地砸门,一边砸一边喊:"开门!给老子开门!让那个婆娘出来给我道歉!不然老子今天杀了你们全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今天老子就躺在你们院门外,见一个杀一个!"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娘被吓破了胆,脸白得像纸一样。她把我们三个紧紧地护在身后,声音都在发抖:"谁都不许出去!千万不能开门!他啥事都干得出来!"
爹不在家,在县城里上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娘一个人,带着我们三个孩子,缩在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姑父在外面砸了一阵门,见没人开,就开始骂。骂娘,骂爹,骂我们全家,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骂完了又威胁,威胁完了又砸门。
过了好一阵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骂声也停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我小声问娘:"他是不是喊累了,走了?"
娘摇了摇头:"不会的。那种人,不达目的不会走的。还是小心点好。"
我不信,悄悄走到院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这一看,我的魂儿都飞了。
姑父穿着那件黑皮袄,蹲在院门外的墙角下,手里攥着那把锄头。天已经黑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们家的门。
我吓得一溜烟跑回屋里,把屋门也从里面锁上了。
"娘!他还在!他蹲在外面呢!"
娘的脸更白了。她说:"看吧,我就说他不会走的。他心狠手辣,说不定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要动手。今天晚上,谁都不许出去。"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谁也没吃晚饭。
娘把我们三个按在炕上,自己坐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我们也不敢睡,瞪着眼睛,竖着耳朵,听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风声,狗叫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响——快过年了,别人家在放炮——可我们家,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我看见娘的手在抖,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一刻都没挪开。
三弟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他大概也后怕了,知道自己今天冲动了,可他不后悔。
就这样,我们熬了一整夜。
天终于亮了。
娘从窗户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出去看看,你们别动。"
娘不让我们出去,自己一个人开了屋门,走到院子里。她走到院门前,从门缝里往外看了看。
没有人。
姑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娘松了一口气,打开了院门。外面的地上有一摊烟头,还有几个被踩扁的烟头,说明他确实在这里蹲了一夜。
娘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半天没动。
后来她转过身来,看见我们三个趴在窗户上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没事了,出来吧。"
我们跑出来,娘把我们一个一个地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那天的早饭,娘煮了一锅稀饭,炒了个咸菜。我们吃得很香,因为饿了一夜,什么都香。
可娘没吃。她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眼睛红红的。
到了傍晚时分,爹回来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支,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看娘,又看看我们姐弟三个。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怒气。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娘没多问,转身去了厨房。爹也跟了进去。
灶火映着两个人的脸,娘一边切菜一边偷偷抹眼泪,爹靠在门框上,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姑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爹的单位,气冲冲地找上门去了。他在爹的领导面前又哭又闹,说爹没把儿女教育好,纵容孩子动手打长辈,要领导给他一个说法,不然他就不走了。
领导一开始也被他唬住了,把爹叫去问了情况。爹了解了之后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姑父拿锄头追着娘打,两个孩子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三弟是实在忍无可忍才动的手。
领导听完,脸色就变了。他拍着桌子说:"你一个大男人,拿锄头追着人家女人打,像什么话?人家孩子护着自己的娘,天经地义!你这是为老不尊,为所欲为,欺压百姓!你要是再敢找人家的麻烦,我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说不准还得坐牢!"
姑父一听"坐牢"两个字,腿当场就软了。他在单位闹了半天,本以为能占到便宜,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最后只得低着头说自己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灰溜溜地走了。
娘听完,手里的菜刀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接着切下去。她没说话,可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姑父见了我们家的人,远远地就绕道走。有时候在路上碰上了,他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去。那把锄头,再也没在我们面前晃过。
两家子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了。
三姑妈嫁给姑父以后,日子过得苦,但也不是过不下去。她忍气吞声,什么都忍了。后来她生了两个儿子,这两个孩子倒是争气得很。大儿子读书用功,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去城里当了一名老师;二儿子参了军,退伍回来以后进了公交公司,当了司机。
姑父早年就去世了,走的时候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三姑妈一个人把日子撑了下来,晚年虽然清苦,但两个儿子都孝顺,生活倒也算安稳。
有时候我想,三姑妈这辈子,前半段是苦的,后半段总算是熬出了头。可那道隔在两家之间的坎,到底是谁也跨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