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坛(公然弑天)
七天,很短。
短到朝廷连一道禁令都没来得及正式颁布。
七天,也很长。
长到全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那个能引雷的王师傅,要在天坛跟老天爷掰手腕。
第七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天坛外围已经人山人海。
不是为了祭天。是为了看戏。看一场草民逆天的戏。
我骑着那匹从军政府借来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二哈跑在马前,一身黑毛在晨雾里像一道闪电。第零号坐在一辆马车上,手里捧着那个莱顿瓶,像个随时准备做法的法师。
赵建国带着京师大学堂的两百多名学生跟在后面。再后面,是闻讯赶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像一条蠕动的巨蟒,从正阳门一直延伸到天坛的丹陛桥。
“王师傅,真进去?”赵建国策马到我旁边,脸色发白,“门口有禁军把守,今儿个连皇上都要来行礼。”
“来得好。”我勒住马,“皇上来了,正好让他看看,老天爷到底听谁的。”
“可那是天坛!是祭天的地方!你这不是祭天,这是……”
“这是科普。”我纠正他,“把天坛变成物理实验室。”
说话间,队伍已经到了天坛西门。
果然,一排禁军横刀立马,挡住了去路。领头的是个参将,盔明甲亮,气势汹汹。
“大胆刁民!”参将喝道,“天坛重地,闲人免进!还不退下!”
“我不是闲人。”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二哈,“我是来修避雷针的。”
“修避雷针?”参将一愣,随即大怒,“胡言乱语!天坛乃天子祭天之所,何来避雷针一说?来人,把他们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
“慢着!”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人群分开,一辆十六人抬的大轿落了下来。轿帘掀开,文廷式走了出来。
他比七日前更憔悴,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恨,有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文大人。”我拱手。
“王先生。”他叹了口气,“你非要逼老夫走到这一步?”
“不是我逼你。”我摇头,“是天逼你。你躲在屋子里,假装听不见雷声,但雷就在那里。我不过是把它指给你看。”
“即便如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成千上万的百姓,“你可知今日此举,是何等大逆不道?皇上马上就到,你让皇上的脸往哪搁?”
“皇上的脸,不靠祭天挣。”我指着天空,“靠实事求是挣。今天要是打雷,皇上躲在屋里,我站在外面没事,那谁的脸疼?”
文廷式沉默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刘振山带着一队陆军士兵飞奔而至,在禁军面前勒马停住。
“李参将!”刘振山抱拳,“王师傅是我陆军部请来加固炮台防务的!天坛虽是禁地,但炮台也要防雷!今日王师傅来此,是为国效力!谁敢阻拦,就是延误军机!”
禁军参将脸色难看,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庄严的音乐。
黄龙旗出现了。
皇上来了。
虽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在那个年代,他就是天。
仪仗队簇拥着龙辇缓缓而来。文武百官纷纷跪倒,高呼万岁。
我也没跪。我就站在路中间。二哈也没趴下,它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龙辇龇了龇牙。
龙辇停了。
帘子掀开,一张稚嫩但带着怒气的脸探了出来。
“何人喧哗?”
没人敢答。
“朕问,何人喧哗!”小皇帝提高了音量。
“回皇上,”文廷式硬着头皮上前,“是……是那个主张避雷针的王大伟。”
“避雷针?”小皇帝眨了眨眼,“就是那个说雷电能引走的匠人?”
“正是。”
小皇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走下了龙辇。
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你会引雷?”
“会。”
“那朕问你,”他指着祈年殿,“这殿顶全是琉璃瓦,金碧辉煌。雷劈下来,会不会碎?”
“会。”我如实回答,“但只要装上避雷针,就不会碎。”
“那朕给你个机会。”小皇帝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孩童的狡黠,“今日午时,若天打雷,你若能引走,朕封你为国师。若引不走,或者这殿塌了——”
他顿了顿。
“朕就把你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全场死寂。
这是赌命。
“皇上……”文廷式想劝。
“不必多言!”小皇帝挥手,“朕说了算。今日,朕就看看,这天,到底听谁的。”
他转身,在龙椅上坐下,像个看戏的观众。
“午时。”他重复了一遍,“朕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巳时。午时将至。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风也大了。祈年殿的檐角铃铛叮当作响,像是在预警。
百姓们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开始下跪,有人开始烧纸。
“午时三刻,已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利的喊声,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
“轰隆——!!!”
巨响在祈年殿上空炸开。回声撞击在回音壁上,震耳欲聋。
小皇帝在龙椅上猛地一颤,但没动。
“装!”我大喝一声。
第零号立刻指挥学生,将早已准备好的几根长竹竿竖起。竹竿顶端绑着铜丝,一直拖到地上,埋进湿润的土里。
这就是我临时赶制的“简易避雷针”。
“滋啦——!”
第二道闪电劈下。精准地砸在祈年殿最高的那根琉璃脊吻上。
按理说,这殿该塌了,起火了。
但没有。
电流顺着那根临时绑上去的铜丝,瞬间导入地下。
祈年殿完好无损。只有脊吻上冒起一缕青烟,那是瞬间的电弧灼烧。
“这……这不可能!”禁军参将瘫倒在地。
“天威……被引走了?”文廷式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小皇帝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皇上,”我走到他面前,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天,不听您的。但电,听我的。”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祈年殿,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我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发抖。
“我是修避雷针的。”我重复道,“也是教物理的。”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祈年殿的地砖,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地震。是某种机关。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底涌出,带着金属和腐朽的味道。
“守墓人……”第零号脸色大变,“他们启动了地宫防御!”
裂缝里,缓缓升起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穿着古代墨家服饰的“活尸”。皮肤呈金属光泽,眼睛是两个红色的发光点。它手里拿着一根奇特的金属棍,棍身刻满了符文。
它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向我。
“天网……变量……清除……”它发出了电子合成般的嘶哑声音。
“大伟!躲开!”第零号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金属棍顶端,射出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声波——那是针对二哈的量子干扰波!
“汪——!”
二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变得透明,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开始闪烁、扭曲。
“二哈!”我目眦欲裂。
“杀!”我拔出绝缘钳,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不是冲向那个怪物。
是冲向那根声波发射器。
“你敢动我的狗!我拆了你的骨头!”
我跃起,绝缘钳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在那根金属棍上。
“咔嚓!”
金属棍断裂。
声波戛然而止。
二哈的身体瞬间恢复,但它虚弱地倒在了地上。
那具“活尸”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睛闪烁了几下,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天网……重启……倒计时……”
它的声音越来越机械,越来越微弱。
然后,“砰”的一声,它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变成了一堆废铁。
我抱起二哈,看着地底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
那里,是天坛地宫。
那里,是天网的能源站。
那里,是守墓人的老巢。
“皇上,”我转过头,看着已经吓傻了的小皇帝,“刚才那个,是您祭天请来的神仙吗?”
小皇帝哆嗦着,摇了摇头。
“那好。”我抱着二哈,一步步走向那个裂缝,“既然神仙不管用,那这事儿,还得我这个修避雷针的来管。”
我回头看了一眼第零号。
“看着二哈。”
然后,我纵身一跃,跳进了天坛地宫的黑暗之中。
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身后数万人的惊呼。
天网,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