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国北市,夜已深,别墅二楼书房灯光冷白。长窗紧闭,隔音帘拉满,中央空调维持二十一度。长桌中央摆着两台三十二英寸显示器,左侧屏幕显示星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董事会的实时画面,右侧屏幕滚动财务审计报告。蒙德邦坐在真皮高背椅中,领口微敞,袖口卷至小臂,耳挂式麦克风闪着蓝光。
屏幕里,十二名董事依次坐在拜金山总部会议室。背景墙上公司标识亮着红光,桌面铺开文件与平板。总裁助理艾米丽主持会议,镜头推进,董事们脸色紧绷。
执行董事霍夫曼第一个发言,声音通过高保真扬声器传出:“维达普以财务总经理身份潜伏多时,转移资金近五亿欧元,证据确凿。董事会要求立刻启动刑事诉讼,绝不容忍。”
独立董事林德尔接话:“蒙德邦先生,我们理解您与克莱因家族的关系,但公司利益高于私情。请您明确立场。”
审计委员会主席施泰因翻开卷宗,投影同步显示转账流水:“资金流向布鲁元新集团控制的六家离岸公司,时间、金额、签名全部吻合。这是系统性的内部破坏,必须追责到底。”
年轻董事李惟钧提高音量:“除了维达普,还需深挖布鲁元新集团与M组织的资金往来。一旦确认,星瀚可申请国际商事制裁,追回损失并索赔。”
屏幕右下角不断弹出即时字幕,其他董事以文字补充意见。有人要求冻结布鲁元新集团在D国的全部资产;有人提议立刻更换所有财务系统口令;还有人建议聘请外部安保团队进驻总部。讨论声此起彼伏,持续不断。
蒙德邦全程端坐,左手搭在桌面,指节轻叩木质边缘,节奏均匀。他目光在报告数字与董事面孔之间来回切换,偶尔在电子备忘录上写下关键词。扬声器里声音混杂,他却能分辨每一句重点,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却始终未打断任何人。
会议持续一百二十分钟。艾米丽三次提醒“时间已到”,仍有董事要求追加发言。最终,投票界面弹出:
“是否授权法务部立即对维达普及布鲁元新集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选项下方,赞成票迅速升至十票,弃权两票。
蒙德邦在最后十秒按下确认,电子签名同步上传系统。
屏幕定格,扬声器归于寂静。蒙德邦摘下耳机,关闭显示器,书房只剩键盘指示灯微弱的红点。他靠回椅背,闭眼三秒,随后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助理:“明早八点,把库里奇所有移交材料发我邮箱。”说完挂断,房间彻底安静。
连续十四天,蒙德邦每天七点整准时进入书房,反锁房门。窗帘始终保持半掩,只留一条缝隙让晨光透进来,落在桌沿,再慢慢移到地毯。桌上两台显示器并排开启,一台连着公司内网,一台连着加密法务系统。左侧打印机的出纸槽每天堆叠新的合同、律师函、董事会纪要,右侧碎纸机的指示灯一直闪红。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轮流与各部门总监视频通话。屏幕里的面孔依次出现,语速快而急促。蒙德邦戴着耳机,左手滑动鼠标,右手记录要点。安抚的话语简短有力,重点落在时间节点和赔偿方案。通话结束后,他把耳机摘下放在键盘旁,继续批注文件。
十一点半至下午三点,他通过加密电话与七家债权公司逐一谈判。每一次通话前,他都会打开对应的债务明细表,屏幕上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他的声音低沉,条款逐条读出,停顿处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谈判结果实时写入新的还款计划,文件名按日期和对手公司编号命名。
三点之后,屏幕切到案件系统。叶薇灵的汇报邮件每天固定在三点半到达,附带警方询问录音的转写文档。库里奇的更新则不定,有时是一段加密语音,有时是一张扫描的笔录页。维达普在审讯室里保持沉默,签字栏始终空白。蒙德邦把每一次“拒绝回答”标记成红色,旁边用黑笔写下下一步质证要点。
米萨的律师函每天五点准时发来,措辞严谨,声明当事人与案件无关。蒙德邦阅读后归档,不在正文做任何批注,只在文件名后加“MS”两个字母。
晚上七点到十点,书房门外的走廊灯一直亮着。甘柔每隔一小时会端来新泡的茶、洗净的水果或者刚出炉的点心。她敲门三下,停顿两秒,再推门。蒙德邦头也不抬,只说一句“放那儿”,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托盘被放在书桌左角,茶杯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水果表皮的水珠沿着瓷盘边缘滑落,点心始终保持完整。
甘柔退出时轻轻带上门,门锁发出细小的咔哒声。书房里,蒙德邦的眉头始终拧在一起,唇线笔直,目光在屏幕与纸页之间来回切换。打印机继续运转,碎纸机偶尔启动,红光闪烁。直到凌晨一点,他才会按下主机电源,屏幕依次熄灭,房间彻底暗下来。
……
这天早上,餐厅顶灯全亮。长桌铺着淡米色桌布,四副餐具分别摆好。
蒙德邦坐在主位,背脊挺直,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第一粒纽扣敞开。面前的白色瓷盘里盛煎蛋、培根、全麦面包。刀叉在他指间移动,切面包的声音短促干脆。
甘柔坐他左侧,米色孕妇裙的腹部圆滚。她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杯里剩半杯牛奶,刚放回桌面,又去拿叉子。她的视线每隔几秒便掠向蒙德邦的侧脸,随即垂下继续用餐。
顾敏霞坐在蒙德邦右侧,灰白短发梳得整齐,面前是一份低脂燕麦粥。顾嫣挨着她,穿淡蓝色T恤,正往吐司上抹草莓酱。
蒙德邦抬手,随手取过离自己最近的玻璃杯,仰头喝了一口。杯里是甘柔的牛奶。
顾嫣抬眼,嘴角带笑:“姐夫,你拿了姐姐的牛奶。”
蒙德邦动作一顿,杯沿停在唇边,目光落在杯壁,他把杯子轻轻放回甘柔面前,低声道:“Sorry.”
甘柔摇头,拿起蒙德邦的橙汁杯,抿了一口:“没关系,橙汁也很好喝。”
蒙德邦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的笑,随后转向顾敏霞:“顾太太,今天靶向治疗,我送您去医院。”
顾敏霞放下勺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不用麻烦,我和嫣嫣打车。”
蒙德邦语气坚持:“打车费用高,还是我送。”
顾嫣插话:“姐夫,你事情多,我和妈妈自己叫车就行。”
顾敏霞点头:“对,有嫣嫣陪着,别担心。”
甘柔侧过身:“不是说好我一起去?”
顾嫣按住甘柔的手背:“姐姐,你肚子这么大了,医院人多,空气也不好,你留在家里最合适。”她转向蒙德邦,“姐夫,姐姐就交给你了。”
蒙德邦点头:“放心。”
十分钟后,顾敏霞和顾嫣在门口换鞋,打车去了医院,两人出门,铁门轻轻合拢,门厅恢复安静。
上午十点,阳光直落在别墅前院的小道上,石板缝里的青草被照得发亮。甘柔穿一件浅灰色孕妇裙,腹部圆挺,腰线已完全消失。她双手托在肚子下方,步伐放慢,脚尖小心地踏过每一块石板。蒙德邦站在她左侧,右臂从她背后环过,手掌稳稳扣在她右侧腰际,掌心贴着裙布,随时调整力度,帮她分担重心。他的金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更显深邃,唇线紧抿,步子却配合她的节奏,半步也不抢前。
甘柔先开口,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夫人我今天怎么有面子,让你陪我散步?”
蒙德邦侧头,声音低而稳:“你肯给我这个机会,是我的荣幸。”
甘柔轻哼一声,嘴角却上扬:“要不是顾敏霞担心你在书房闷出毛病,我才不留下来陪你这家伙。”她抬眼看他,语速不紧不慢:“你呀,婚前忙,婚后也忙。你说说,我们哪次能这样并肩走路?”
蒙德邦垂下视线,语气平直却带着歉意:“是我安排不周。无论工作多紧,都应先留时间给你。”
甘柔摇摇头,脚步不停:“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你担子重,从不给你添麻烦。”
蒙德邦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压了压:“最近事务杂乱,再坚持一阵就能松口气。我也想整日陪你和孩子,只是眼下脱不开身。”
甘柔轻嗤,手掌抚过肚子凸起的弧线:“再忙,连十分钟出来透气都抽不出?半个月了,你天天窝在书房,别人还以为你在闭关搞什么大工程。”
蒙德邦的嗓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沙哑:“公司内部动荡,CEO必须出面安抚。维达普的案子悬而未决,各方都在等结果,我只能逐项协调。”
甘柔听完,脚尖踢了踢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响。她没再追问,只把身子更靠近他手臂,让那掌心托得更牢。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影子随步伐一起缓缓前移。
后花园的碎石小径被阳光照得发白,两侧低矮的茉莉花丛一排排铺开,枝头缀满青白相间的花苞,部分已经绽开,五瓣平展,花心微露。轻风从东面吹来,花香直接扑到脸上,带一点微凉的湿气。
蒙德邦放慢脚步,右手仍虚扶着甘柔后腰,左手顺势指向花丛:“夫人,今年的茉莉开了,以后每天你开窗就能闻到。”
甘柔点头,掌心托着下坠的腹部,弯腰凑近一朵全开的花,鼻尖几乎贴上花瓣。她轻声说:“我要你以后每年都陪我看。”
蒙德邦答得简短:“好,听你的。”
两人沿着花间土埂继续走,碎石子被鞋底压得咯吱作响。甘柔停在花丛最密处,目光从已开的花扫到尚未绽放的青色花苞,停留几秒,然后抬头直视蒙德邦,语气平稳:“邦,你看,有的花苞已经开了,有的还包得紧。站在远处只能看见一片绿和白,走近才能分清哪些开了,哪些没开。”
蒙德邦侧头,等她下文。
甘柔继续说:“事情也这样,不靠近就看不准。维达普、米萨、布鲁元新集团,还有库里奇手里的证据,都得你亲自去确认。隔着屏幕和报告,只能知道大概。”
蒙德邦低声回应:“你是说,我得去D国一趟。”
甘柔点头:“眼下只能你去。”
蒙德邦眉心微蹙:“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你现在怀孕六个月,长途飞行不合适;顾太太的病也需要人照应,你留在北市最安全。”
甘柔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那你就一个人回去。我和孩子在北市等你,事情办完就回来。”
蒙德邦的嘴角微张,刚吐出一个气音,甘柔已抬眼看向他,声音轻却笃定:“你不必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和孩子留在Z国北市,这里安全,有朋友照应,你放心走。”
蒙德邦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指节收拢,力道温和:“夫人,往后若还有想不通的细节,恐怕还要你指点。”
甘柔任他握着,指尖在他虎口处轻轻回压:“夫妻本就该互相扶持。能给你出主意,我心里踏实。”
……
两天后清晨,北市机场T3航站楼出发层灯火通明。
蒙德邦一身深灰色西装,行李箱拉杆握在右手,登机牌插在胸前口袋,露出半截。甘柔穿米白色长裙,腹部圆挺,脚踏平底软鞋,站在他左侧;顾嫣挽着甘柔的手臂,背一只轻便双肩包。
甘柔先上前半步,双臂环住蒙德邦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前。几秒后,她松开手,退后一小步。
蒙德邦转向顾嫣,语气平稳:“甘柔就拜托你们照顾,辛苦了。”
顾嫣点头:“姐夫放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蒙德邦再看甘柔,目光在她眼底停留。那双眼睛平静,却带着微微潮意,他低声问:“夫人,再送我到安检口?”
甘柔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放进他掌心。蒙德邦五指收紧,牵着她往安检通道走。
安检口外,两人停下。
蒙德邦把登机牌和护照递到检查台,回身面对甘柔:“一到D国就给你发消息,我们保持联络。”
甘柔抬手替他理了理西装领口:“事情再多,也别忘了按时吃饭睡觉,你的胃不能折腾。”
蒙德邦点头:“记下了。”
广播提示登机开始。
蒙德邦张开双臂,甘柔贴近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背。
他在她耳边说:“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我尽快回来。”
甘柔声音低而稳:“我和孩子等你在北市等你回来。”
蒙德邦松开她,提起行李箱,转身走向通道。甘柔站在原地,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直到那道高挺的身影在转角处完全消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