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铁匠那里取回东西后，又过去了五日。
　　清晨，蔻娜还缩在旧毯子里睡觉。窗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
　　王虎翻身坐起来，把靴子穿上。匕首和战术包重新绑在腰带上。等他站起来，蔻娜才动了一下，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眨了两下才聚焦。
　　“该起来了。”
　　“嗯……”
　　蔻娜揉了揉眼，坐起来抓靴子穿上。
　　下楼时，前堂比平时要冷清的多。火塘刚烧起来，火苗还不旺，烟气贴着铁皮烟罩的边缘打转。
　　女店主正在擦着木杯。见他们下来，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台后的里屋端出两碗热汤和两块黑面包。待王虎在靠墙那张桌边坐下后，她才端过来把碗搁在桌上。
　　“东边有批货，暂存在废磨坊。你们待会跑一趟拉回来。五十铜币。”女店主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五十。
　　这个数一出口，前堂里仅有的几声响动都停了一拍。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反而衬得那阵安静更长。
　　王虎看了女店主一眼。
　　五十跑一趟废磨坊，上次取包裹才十五枚，价高得有些不正常。
　　但女人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替人传话，说完就算完事。
　　“几个人？”
　　“不知道，到了有人等。”她顿了一下，“不想去我可以给别人。”
　　王虎想了想。
　　五十确实值得跑。驿站房钱一天就不少钱，再加上日常开销和后续的花费，钱终归还是越多越好。
　　“去。”
　　蔻娜在一旁听着，她也觉得这次给的数不对，但王虎既然已经接了，她也不好现在再说什么。
　　女店主点了下头，转身走回柜台。她转身时手指沿柜台边沿抹过，一枚铜币在木纹上转了小半圈，停在她指尖离开的地方。她没有解释，脚步和平时一样轻。
　　吃完饭，两人上楼收拾东西。王虎把背包背好，检查了一下匕首的位置。蔻娜背上包，拿起弓。出门时，王虎在门口停了一步。
　　“今天路上别走神。”
　　蔻娜点了点头。
　　出了驿站，往东走。路比前几天走的北边那两条要宽得多，路况也好了一点，两侧是矮丘和枯草。晨雾还没散尽，风从北边灌过来，贴着地面削起一层细灰，打在裤腿上簌簌作响。
　　蔻娜走了一阵才开口。
　　“虎哥。”
　　“嗯。”
　　“五十铜币跑一趟废磨坊，是不是多了点？”
　　“嗯。”
　　“那你还接！”
　　“不接反而奇怪。”
　　蔻娜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感觉似乎也有道理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日头逐渐爬高，王虎他们穿过一片荒田。田垄早就塌了，石墙的残段歪在杂草里，像一排烂掉的牙。磨坊出现在路拐过去的地方——半塌的石砌建筑，水车早就停了，木轮子缺了大半扇，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残废的关节。周围是荒掉的地和矮树，风穿过残墙缝隙时发出细长的呜声，时高时低。
　　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管事的瘦脸，站姿笔直，肩往后收，一看就是常发令的人。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打量，只是在确认来的人是谁。
　　另外两个，王虎有些眼熟，似乎在驿站见过。一个宽肩厚背，一个稍矮些。两人都站在磨坊墙角的阴影里。
　　管事的看见王虎来了，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蔻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口：
　　“货在地窖里。袋数不多，但得清点数目，她心细，下去帮你盯着，你在上面守着。”
　　王虎没看他。目光先扫了一圈——磨坊的残墙高度，背后矮林的密度，退路方向，板车的位置。把这些都装进脑子里之后，才转回管事的脸上。
　　“不用。我心也细，她守着就行。”王虎面带微笑，但话里话外间又让人觉得没得商量。
　　管事看了王虎两拍。
　　“随你。”
　　他带着剩下的两个人转身往地窖口走。地窖入口在磨坊西侧，两块厚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半截石条。管事弯腰把石条搬开，掀开木板，一股潮气和霉味涌上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闷了很久才被放出。
　　王虎跟上去之前往蔻娜那边扫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该看什么。
　　蔻娜站在板车边上，手搭在弓身上。她没有点头，但肩膀微微往后收了一寸。
　　王虎收回目光，跟着他们下了地窖。
　　地窖不大。光线从入口漏进来，照到底下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暗，像隔了一层脏水看东西。墙角堆着几袋东西，靠着潮墙，袋口扎得紧。旁边一个木条箱，封得不严，缝隙里能看见塞着干草。管事从腰间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单子，不紧不慢地凑到光线下翻看。
　　他走到墙角，用脚尖拨了拨最外面那袋东西，又掀开木条箱盖瞥了一眼，没细看，转身回来继续翻单子。
　　“你们来小北岭多久了？”
　　声音在地窖里闷着，不带什么情绪。
　　“有段时间了。”
　　“驿站住得惯？”
　　“还行。”
　　管事慢悠悠地翻着单子，指尖顺着条目往下滑。王虎应付着，耳朵一直在地窖出口方向。上面的声音透过敞开的入口传下来，被距离拉得模糊而遥远，但依然隐约听见蔻娜在说话，短促而警惕，像在向某个人问话。
　　管事翻到第二页，指尖顺着条目往下滑，嘴里还在问。
　　“小北岭这地方，冬天不好过。”
　　“是啊。”王虎随口接了一句。
　　地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高不低，像是在逗人。
　　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蔻娜的回应拔高了调子。
　　王虎的指节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而在地窖外，磨坊场地上——
　　蔻娜正站在板车边。磨坊外的小径上过来一个人，像是赶路的。他经过磨坊时放慢了步子，目光在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蔻娜身上，停了片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蔻娜察觉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近前，没有绕开路的意思。
　　“小姑娘模样不错啊。”那人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人在这荒地里，不怕碰上坏人？”
　　蔻娜盯着他。手从弓身上滑下来，握住了剑柄。
　　“走开！”
　　那人看了一眼她握剑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没退，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要去碰她的下巴。
　　蔻娜抬手，一掌拍开了他的手腕。
　　“离开这里，否则——”
　　那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的地方，又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没变，但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否则什么？”
　　他重新迈了一步，伸出右手去抓蔻娜的肩。
　　蔻娜拔剑。
　　剑锋刚脱出鞘口，那人就动了。那人迎上去。他侧身避过剑尖的轨迹，右手从外侧搭上她的腕关节，一翻一带，动作干净利落。
　　蔻娜只觉得手腕被一股力道从关节深处拧住，整条手臂像被抽了骨头，指间一松，剑柄滑脱。
　　剑落下。磕在泥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没急着松手。他拉着她的手腕一带，反手扇在她脸上。
　　啪！一声脆响。
　　蔻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泛上来一道红印。
　　那人这才松开手指，退后半步。脸上依然泛着一丝笑意，像是顺手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惹不起，惹不起。”
　　他举起双手，头也不回地转身顺着来路走了，步子还是不急不慢。
　　蔻娜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一道红痕正在慢慢泛上来。她低头看着那把剑，它就躺在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刃上沾了一层灰。
　　她没有弯腰去捡。
　　短剑落地的声响从敞开的入口落下来的时候，王虎没有抬头看出口。管事还在看单子，眼皮都没抬，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一拍。就那么一瞬的停顿，然后恢复正常。
　　王虎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继续等。
　　管事又翻了一页。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久到像是单子上的字突然变多了。但王虎知道他在听上面的动静。
　　“签这里。”
　　终于，他合上了单子，并递给王虎，随后扫了一眼靠在墙边的两个人和墙角的那些东西。
　　“咱们上去吧。你们两个把东西搬上去。”
　　王虎没有多话，签了货物单便转身出了地窖。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和地窖里的霉味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管事跟在后面，动作悠闲。
　　场地上，蔻娜站在板车边。剑在地上，离她脚边不远。
　　那人已经走远了，顺着荒田小径，背影越来越小。
　　管事扫了一眼车边站着的蔻娜和地上的短剑，面无表情地说道：
　　“等那两人把东西搬上来你们就可以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沿矮丘方向走了。
　　废磨坊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残墙缝隙的声响，时高时低。
　　不多时，地窖口传来动静，那两个人上来了，各扛了一袋货，搁在板车边上。他们没有看蔻娜，也没有看地上的剑，放下东西就沿着管事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王虎看了一眼蔻娜。
　　蔻娜没说话，也没躲他的目光。她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脸颊和手腕上的红痕，正在慢慢变深。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路和一把掉在地上的剑。
　　王虎走了过去，弯腰把剑捡了起来，然后来到她的身边插回她的剑鞘里，一个字都没说。
　　蔻娜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转身往货那边走了。
　　王虎装车，她在后面帮忙。风从废磨坊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味。两人之间就隔着几步远，却谁也没开口。
　　装完车，他拉起板车上了路。
　　回程的路上依然保持着沉默。
　　王虎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拉车的手背青筋绷着，指节泛白，绳套勒进掌心，磨得皮肉发红。
　　蔻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王虎身上那种压着的力道突然让她觉得这段路变得无比漫长。
　　这是她第一次见王虎这个样子。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用力压着一扇已经快被撞开的门，手撑着门板，骨节发白，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天快黑时二人才回到驿站。风停了，暮色压下来，驿站窗口透出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暖，但王虎经过那扇窗的时候没有看它。
　　他将车停到附近的空地上，随后走进驿站。
　　经过火塘时，他并没有朝柜台走来，而是直接往楼梯方向走。
　　女店主站在柜台后，目光跟着他，却没出声。
　　王虎走上楼梯，头也没回。步子比平时快，脚下压着力，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闷。
　　蔻娜跟在后面，脑袋低着，右手垂在身侧，像被什么牵住了，几乎没摆动。
　　女店主看见了蔻娜脸颊上那道掌痕。
　　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二楼房间。
　　王虎把战术包和匕首连同腰带一起解下来放到墙边。没点灯，在门边坐下，靠着墙，脸藏在光影够不到的地方。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消退，他的轮廓和暗处的墙壁渐渐融在一起。
　　蔻娜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那道红痕已经转成暗色了，像被绳子勒过。她盯着那条痕，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沉默。
　　很长。
　　长到楼下火塘里有一根木柴坍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火星溅开的声响从地板缝隙里透上来，又归于安静。
　　蔻娜听见王虎动了一下，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地板承重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还疼吗。”
　　没有回答。王虎将桌上的油灯点燃，火光照在蔻娜脸上，泛起一阵红光。
　　王虎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脸颊，看了一下。
　　“还好，不严重。手伸过来。”
　　蔻娜愣了一下，才把手伸过去。王虎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那道红痕，然后松开。
　　“知道今天输在哪了没有。”
　　蔻娜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痕，声音不大地说：
　　“知道。”
　　王虎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摇曳的灯火照的脸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表情。没有叹气，没有换姿势，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蔻娜知道他在。那阵沉默比他说了什么还要让她难受。
　　夜很深了。
　　楼下早就没了动静。窗外的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缕，落在地板上，细得像根线。蔻娜抱着毯子把脸埋在里面，声音闷着，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得学怎么不让人把剑打掉。”
　　“光这些还不够。”
　　王虎坐在椅子上，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暗处。
　　“你爆发力有底子。之前那些训练不是白做的。”
　　蔻娜抬起头来。
　　“只是你自己不会用。发力不是胡乱使劲，得知道力从哪起。对方控制你的手腕也是一样的道理。”
　　她没有接话。手在毯子边上攥了一下。
　　“明天开始学新的。短距离发力的方法。学会了这个，之前教你的那些才有地方落。”
　　“是什么？”
　　“八极拳。我从小学的东西，具体听我安排，其他的不要想。”
　　蔻娜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
　　火在灯芯上跳，影子沿着墙壁缓缓转动。
　　王虎若有所思的双手抱胸，看着灯芯上的火苗。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
　　“是我的失误，抱歉。”
　　听到这句道歉，蔻娜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即使被控制手腕，缴了械，也还是有反击的余地。你没能成功反抗，多半是对武器形成了依赖，这是我的疏忽，一直以来强调短剑使用而忽视了空手近战，白白浪费了以前教你的一些技巧。”
　　蔻娜回想起那人搭上她手腕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护身术的动作全在，但没有一个用得上。不是忘了，是根本来不及。
　　蔻娜没有答。她把脸往毯子里又埋了半寸。过了好一会儿，那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但分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王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柔。
　　蔻娜的肩膀开始发抖。幅度很小，像是拼命压着，但压不住。
　　王虎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毯子里才传出一声很轻的——
　　“嗯。”
　　那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