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凌晨醒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自然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之后注意到自己能听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很远的,隔着几公里,但轨道的震动和轮子碾过接缝的节奏她能分辨得清清楚楚。她以前听不到这么远。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退远了,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她去食堂吃粥。白粥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喝粥的时候注意到自己能听到厨房里面有人在剁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每一下的力度和间隔她都能听出来,稳定而有规律。她继续喝完粥,去洗了碗,然后走回实验室。
到了上午九点,方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固件适配验证的时间定在了下周三,让她提前做好准备。她回了一个“行“字,然后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快速过了一遍持仓数字。稀土和锂矿的量级维持稳定,合金原料的库存比上周多了一批,入库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多,她之前没来得及看,现在扫了一遍数字然后关掉窗口。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备用的网络通道。这条通道不是用来追踪的,是用来接收的——在商业咨询公司的外围网络附近设了一个无源的监听点,不发送任何信号,只接收经过该节点附近的公开数据。她设置完之后就放在那里没有再动,每天会抽时间看一次日志。今天她打开日志的时候发现昨晚凌晨两点左右,一段数据包从咨询公司的内部网段流向了它在中欧的一条备用线路,数据量很大,比泄密事件那个包大了好几倍。
苏念把这段数据包的特征码单独提取出来,和之前存储的样本做了比对。加密方式一致,格式结构一致,但载荷内容明显更长。她没尝试解密那段内容,只是确认了这条备用线路的存在和它的流量规模。关掉通道之后她在离线文件夹里新增了一行记录,标注了日期、时间和数据量。
午间食堂没有红烧肉,端上来的是米饭和炖菜,肉块不多,土豆炖得软烂。苏念坐在窗边吃完,吃完之后去洗碗,水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她站在水池边冲洗碗壁的时候,听到食堂门口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进了大厅,停顿了一下,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苏念。“是郑国良的声音。
她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转身擦干手。郑国良站在食堂过道里,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拿东西,表情不算严肃但也不是随意的那种。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第三批探测器的数据流里有一段新的信号,频率和之前一样,强度又高了一些。你那边有收到吗?“
“收到了。“
“为什么没有上报?“
“因为还没有形成可解析的结论。“苏念说,“频率不变,强度在递增,尾部有一段固定的调制痕迹。我确认了这些特征但还没有判断出信号源的类型和意图。不具备上报条件。“
郑国良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基地那边的分析组也在跟踪,他们的结论和你一致。“
苏念没有说话。郑国良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食堂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苏念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听到郑国良的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直到被拐角挡住,然后她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下午她坐在实验室里。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光斑。苏念没有开电脑,手放进口袋里摸着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致,那一点热度从掌心的皮肤慢慢渗进去。
她把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活动时没有声响,皮肤表面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她的身体还在变化,以她可以感觉到但无法测量的方式在变化。她能听到更远的声音,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和温度差,但这些变化没有影响她坐在这里的能力。她还能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静地待着,这让她觉得那些变化目前是可以承受的。
傍晚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着。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开始亮,白的,从近到远依次亮起来,排成一列,间距相等。她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亮完最后一盏,远处楼顶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城市的边缘散落着零星的灯火,更远的视线尽头全黑了。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回实验室,打开电脑,把深空信号的第六次波形调出来看了一遍。捕获时间是傍晚五点十一分。频率没变,强度比第五次又高了,涨幅不大但确实在持续增加。尾部那道调制痕迹更深了,边缘模糊的区域扩大了一圈。波形高处的凹陷还在,位置不变,宽度不变。她看完之后关掉窗口,然后把物资专户的持仓数字调出来扫了一眼——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口袋里那块残料静默地温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白亮亮地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亮着。她关灯带上门走出实验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面上弹了几下之后安静了。
六次信号,一次比一次近。泄密事件的线还在暗处流动。材料还有不到两个月。她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门走进夜里,路灯照在她身上,白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短而实。她走着,掌心贴着口袋里的残料,温热,持续的。她没有停,一直往前。风从她身后吹来,她没回头。所有的线都在收拢,有些快了有些慢了,她感觉到了其中一些变化,但没有停下来确认。
她一直走着,路灯白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