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李掌柜来了……”
“玲珑阁的玉卖得那么好,李掌柜肯定是冲着她们来的吧?”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聚玉坊可是疏勒城的土皇帝,玲珑阁这两个外来的丫头片子,怕是要遭殃了。”
沈清漪站在摊子后面,身边是正在整理玉饰的阿玉,还有个沉默寡言的陆琢。沈清漪看着远处缓步走来的中年男子,心里微微一沉。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手上戴着一只羊脂玉扳指,脸上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聚玉坊的掌柜,李万山。
在疏勒城,李万山的名字,就是玉器行的天。聚玉坊垄断了疏勒城七成以上的玉石生意,从玉料开采到成品销售,几乎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掌柜走到玲珑阁的摊子前,停下脚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摊上的玉饰,最后落在角落里默默琢玉的陆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漪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开口:“回李掌柜的话,是我们。我们是从和田来的玲珑阁,来疏勒城做些小生意,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
李掌柜嗤笑一声,没接这话,反而眯着眼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
“哪里人?”
“和田人。”沈清漪平静地回答。
“和田?”李掌柜扯了扯嘴角,“我看不像。和田的玉商,我大多认识。再说了,能拿出这等品质的玉料,还能设计出这么精巧的首饰,不像是和田本地能做出来的。”
沈清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掌柜说笑了。我们姐妹二人确实是和田人,只是家传的手艺罢了。”
“姐妹二人?”李掌柜挑了挑眉,“姓沈?”
“是。”
“沈?”李掌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还以为,是苏家又派了什么人来呢。”
沈清漪心中一动。
苏家?苏婉儿?
他怎么会提起苏家?
还没等她说话,旁边的阿玉已经皱着眉头开口了:“什么苏家李家的,我们是玲珑阁的!跟那些人没关系!”
李掌柜没理阿玉,目光依旧落在沈清漪脸上。
沈清漪定了定神,平静地开口:“确实没关系。不仅没关系,苏家的苏婉儿小姐,还处处跟我们玲珑阁作对。说起来,我们跟苏家,算不得朋友。”
李掌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忽然,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了这么一句,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李掌柜没再多说,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明天上午,到聚玉坊来一趟。”
说完,便扬长而去。
沈清漪站在原地,望着李掌柜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唱的是哪一出?不是来砸场子的吗?怎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还让她们明天去聚玉坊?
“沈姐姐,这李掌柜……到底什么意思啊?”阿玉先忍不住了,一头雾水。
沈清漪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刚才提到了苏家。”
“苏家怎么了?”
“我阿耶当年在京城做官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苏家在玉器行里能起来,手段不算太光彩。当年京城有好几家老字号,都是莫名其妙就倒了,最后便宜了苏家。”
沈清漪顿了顿,“刚才李掌柜一听到我姓沈,又听说我们跟苏家不对付,态度就变了……我总觉得,这李掌柜跟苏家之间,好像有什么过节。”
“过节?”阿玉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李掌柜跟苏家有仇?”
“不好说。”沈清漪摇了摇头,“不过明天去了聚玉坊,应该就知道了。”
“那……我们明天真的要去吗?”阿玉有些担心,“万一他设了圈套怎么办?”
“应该不会。”沈清漪想了想,道,“如果他真想对付我们,刚才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明天?”
“而且,”沈清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如果李掌柜真的跟苏家有仇,那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能借助聚玉坊的势力对付苏家,那她们在西域的路,就好走多了。
“先别想那么多了。”沈清漪收拾心情,“今天早点收摊,回去准备准备。”
“好!”
三人当即收了摊子,回到暂住的客栈。关上房门,在桌旁坐下。沈清漪和阿玉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心神不宁。陆琢则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小玉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玉才憋出一句:“沈姐姐,你说……这李掌柜,不会是想抢我们的玉料吧?”
“应该不会。”沈清漪摇了摇头,“如果他想要玉料,直接买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周折?”
一直没说话的陆琢忽然开口:“他看了我的刻刀。”他顿了顿,补充道,“他看出来了,那些玉饰,有一多半是我琢的。”
沈清漪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也是,聚玉坊的掌柜,眼力自然差不了。
“明天去了就知道了。”沈清漪倒是比阿玉镇定得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和阿玉收拾妥当,准备去聚玉坊。陆琢则留下来照看摊子,顺便赶制几款新的玉饰。
聚玉坊位于疏勒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占了整整三进的大宅子,门脸气派得很。门口的伙计见了她们,恭敬地迎了上来:“二位就是玲珑阁的沈姑娘吧?我们掌柜的已经吩咐过了,请跟我来。”
穿过前院的店铺,来到后院的客厅。客厅里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架子上摆着各种玉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不多时,李掌柜从后堂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便服,脸上没了昨天的傲气,反倒多了几分平和。
“两位来了。”他拱了拱手,“坐,请坐。”
二人依言坐下。有丫鬟端上茶来,又退了下去。
李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姑娘,昨天的事,多有得罪。”
沈清漪愣了一下,连忙道:“李掌柜客气了。我们初来乍到,还要请李掌柜多多照拂。”
李掌柜摆了摆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吓唬人的。我李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欺负两个小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认真地问:“沈姑娘,你昨天说,你们跟苏家不对付?这话,是真的?”
沈清漪心中一动。果然,重点在这儿。
她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自然是真的。苏婉儿在和田就处处找我们的麻烦,抢生意、使绊子,还想把我们玲珑阁挤出和田。我们跟苏家,确实是对头。”
李掌柜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索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缓缓开口:
“沈姑娘,你可知道……三十年前,京城有一家‘李氏玉坊’?”
沈清漪一愣,摇了摇头:“晚辈不知。”
李掌柜苦笑了一下,神色间带着几分沧桑:“也是,都三十年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声音缓缓响起:
“三十年前,京城有一家‘李氏玉坊’,是我父亲开的。那时候,李家的玉,在京城是头一份的,连宫里的娘娘们都戴我们家的玉饰。”
“可是……”李掌柜的声音猛地一沉,带着浓浓的恨意,“后来苏家崛起了。苏婉儿的祖父,为了抢生意,用尽了各种阴损手段。先是买通伙计偷配方,又散布谣言说我们家的玉是假的,最后竟然买通官府,给我父亲安了个‘私贡玉料’的罪名,关进了大牢!”
“我父亲在牢里待了不到半年,就病死了。我们李家,就这么败了。那一年,我才八岁。”
沈清漪听得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李掌柜跟苏家之间,竟然有这么深的血海深仇。怪不得他一听到苏家,反应那么大。
“那……李掌柜你是怎么来到疏勒的?”阿玉忍不住问道。
李掌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我娘带着我,还有几个忠心的老伙计,逃到了西域。我们在疏勒落脚,打拼了二十年,才有了今天的聚玉坊。”
“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可是苏家的势力太大了,远在京城,手眼通天。我一个西域的玉商,根本动不了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漪:“直到昨天,我在集市上见到你。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你们两个外来的丫头片子,居然敢在我的地盘上卖玉,而且玉质还这么好。后来听到你说跟苏家不对付,我才真的动了心思。”
“敢跟苏家作对的年轻人,我倒是头一回见。”
“而且你们玲珑阁的玉,确实是好东西。不管是玉料还是手艺,都比苏家那些批量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强多了。”
他走回桌旁坐下,看着沈清漪,认真地道:“沈姑娘,我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
“对。”李掌柜点头,“苏家想垄断西域的玉石生意,我聚玉坊挡了他们的路,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而你们玲珑阁,刚到疏勒,人生地不熟,想站稳脚跟也不容易。”
“我们两家联手,一起对付苏家。你出玉料和手艺,我出销路和人脉,如何?”
沈清漪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有聚玉坊这个地头蛇帮忙,玲珑阁在西域的生意,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她定了定神,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李掌柜,认真地问:“李掌柜,你的条件是什么?”
李掌柜哈哈一笑:“爽快!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
他正色道:“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要你们玲珑阁的玉饰,在西域的独家代理权。也就是说,在西域,你们的玉只能通过我聚玉坊来卖。”
“第二,利润分成,我要三成。”
沈清漪听完,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我也有一个条件。除了对付苏家之外,我们玲珑阁的生意,是独立的。你们聚玉坊不能干涉我们的经营,更不能打我们手艺的主意。”
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心思缜密,一点亏都不吃!”
他爽快地点头:“行,我答应你!就按你说的来!”
沈清漪也笑了。她知道,这笔生意,成了。
两个人越谈越投机,从玉料谈到工艺,从经营谈到对付苏家的计划,越说越投契。阿玉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虽然插不上话,但也看得出来,这是好事。
陆琢没来,倒是有点可惜。沈清漪心想,这么重要的合作,本该让他也听听的。
一直谈到中午,李掌柜才意犹未尽地道:“走走走,今天高兴,我做东,请你们吃饭!顺便把我手下几个管事的叫来,跟你们认识认识。”
沈清漪也不推辞:“那就多谢李掌柜了。”
三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谁能想到,昨天还剑拔弩张的两方人,今天就成了盟友呢?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