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秋天，陈诺玉依旧在坚持着，每天家访是陈诺玉的必修课。吃过午饭，陈诺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来回翻了几个身，索性站了起来。哎，出去沿河边走走吧。
远处一片云压过来，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一圈圈荡开，又慢慢沉下去。陈诺玉顺着河堤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踩着碎石子铺的小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慢慢消散。
河水比夏天瘦了不少，露出一截截青黑的河床，水草缠在石头缝里，枯黄的，一绺一绺，像是随手扔在那儿的乱发。几只白鹭立在浅滩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偶尔扑棱一下翅膀，飞不了多远，又落下，也懒懒的。陈诺玉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河堤拐了个弯，石子路渐渐宽了，变成了水泥道，陈诺玉继续往前，人声渐渐嘈杂起来。陈诺玉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步行街。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烤红薯的、炸臭豆腐的，各色香气混在一处，热气腾腾的。陈诺玉也无心左顾右盼，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步行街绕过去，来到了大街上。前面忽然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陈诺玉放慢了脚步，朝那边望了一眼，心想：是耍把式的，还是卖艺的？反正没事干，过去凑凑热闹。
陈诺玉走过去挤进人群一探究竟。地上铺着一块白布，画着八卦图，四角压着石子。布上摆着几本旧书，《周易》、《麻衣相法》、《渊海子平》，书皮磨得发亮。一筒竹签搁在旁边，被摸得油润。
算命先生端坐在一张矮脚马扎上，此人约六十来岁，身板瘦小，腰背却挺得直。头上戴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檐洗得发白。身上一件藏青色的唐装，盘扣系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磨出了毛边。腿上一条黑色的裤子，膝盖处微微发亮。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他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手背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马扎边上放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红字，漆掉了大半。
陈诺玉瞥了一眼，心道：哎，怎么是算卦的，没意思。正准备扭身走。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让一让！"人群往两边让开，只见一个男人走了进去。陈诺玉向那个男人看去，那个男人留着平头，头发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方方正正的一张脸，颧骨微高，眉毛浓密，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脚下黑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腰背挺直，肩膀端平。那个男人走到卦摊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八卦图，目光在那几本旧书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右手，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缓缓蹲下身，注视着算命先生。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算命先生，见对方摆手，把烟夹在耳朵上，开口道：
"老板，给我算一卦。"
算命先生抬起头，目光从鸭舌帽檐下望过来，打量了那个男人一眼，双手从膝上挪开，扶着马扎慢慢欠了欠身，从身后摸出一张折叠马扎，"啪"地打开，递了过去。
"先生请坐。"
那个男人接过马扎，放在地上，坐了上去。算命先生双手交叠放回膝上，抬眼看了看那个男人的面相，又抓起那个男人的手端详了一阵，从马扎边上拿过竹签筒，递了过去。
那个男人将竹签筒举过头顶，慢慢摇晃，一支竹签从筒中掉出。那个男人随手捡起，递给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开口道：
"哎呀，先生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头带肉，耳垂朝口——这可是富贵相啊！天生的，命里带的，跑都跑不掉！再看您这手掌，厚厚实实的，纹路清清楚楚，还有个元宝纹呢！按卦上讲，这叫火天大有，火在天上，亮堂堂的，照得哪儿都明明白白。这卦象好啊，元亨，大大的亨通！您呐，以后必定大有所成，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德高望重，名声传得老远！命里带富贵，顺风顺水，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吃穿！"
等算命先生说完，那个男人开了口："你算得不准呀。你说我：'大有所成，众人归顺，德配其位，声望远播。命显富贵，顺风顺水，衣食无忧。'我给你实说吧，我刚蹲监狱出来，并且一蹲就是十八年。不过，我也喜欢《易经》，并有深入研究。我刚进监狱的第二年，遇到了一个年长的狱友，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1947年毛主席在陕北东渡黄河的头一天，上了白云山，与道士进行了深谈，下山后，就打消了东渡黄河的念头，躲过一劫。我听后，专门打听了一下，听陕北的朋友说这个故事是真的。于是我拜那个老者为师开始学习研究易经。《易经》这本书太奥妙了。"
说罢，那个男人从兜里掏出卦资付给算命先生，转身走了。
陈诺玉听得入了迷，心想："听那个男人讲得头头是道，再看那个男人的派头，估计不是骗人的。抛开这些不说，全国各地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摆着周易八卦算卦的摊子。如果说它是骗人的，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并且传承了几千年呢？就算它是骗人的，那它一定也有它自己的门道。它到底是利用什么骗人的？我倒要看看它有什么玄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