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桃花林比苏小满想象的更大。马车停在山脚，裴砚之先跳下来，然后站在车边等她。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惯常的白衣，一身灰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腰带，整个人看着像是来踏青的普通书生。苏小满从车上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穿成这样，我差点没认出来。”
裴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这样不用假装，很舒服。”苏小满站在他旁边，春日早晨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来一阵淡淡的桃花香。“我平时在你面前也不用假装。”
裴砚之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上走，桃树种得很密，枝桠交错，浅粉和深粉的花瓣叠在一起，像一层薄纱覆在头顶。林间落了一地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裴砚之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她，偶尔伸手拨开低垂的枝条让她过。苏小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灰衣朴素，肩背比穿朝服时松了些，步子也慢了些。
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宿主，他今天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嗯，我也觉得。
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地，裴砚之停下来。那里有一棵老桃树，树冠伸得很开，底下铺了一块青布，布上放着几个油纸包，一个竹筒，两个粗瓷碗。“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苏小满在他旁边坐下。
“早上出门前让厨房装的。不多，够吃就行。”裴砚之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烧饼，还冒着热气。另一个包着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竹筒里装的是茶，还温着。
苏小满拿起一块烧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夹着葱花。风从桃花林深处吹过来，花瓣落进她手边的碗沿里。她吃了一口，说了一句：“裴砚之，你平时在府里吃饭，也这么随便吗？”裴砚之嚼着烧饼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了一句：“比这更随便。经常坐在书桌前吃，掉在纸上也不管。”
苏小满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桃花林里，吃着烧饼和酱牛肉，喝着温茶，谁都没有急着说话。风穿过桃林，把花瓣从他们头顶吹落，落在他们之间铺开的青布上、落在碗沿边、落在他灰扑扑的衣袖上。系统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不存在。
苏小满把最后一块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裴砚之放下碗，忽然开口：“苏小满。”
她转过头看他。裴砚之也看着她，隔着一小段距离，风把他袖口上的花瓣吹走了，他说了一句：“那我们以后都不装了？”
苏小满愣了一下。裴砚之的手伸了过来，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是故意给了她时间躲开。他的手指落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
苏小满没有抽回手。她的手被他握着，掌心干燥温热，指腹贴在她的指节上，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想了多久？”她问。裴砚之想了想。“——从认识你那天开始。”
苏小满没有接话。但她被握着的那只手没有动，没有蜷缩，没有挣脱。风把桃花吹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也没有松手去拂开那些花瓣，就那么静静地握着她被花瓣覆着的手背。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那天他们还没见过彼此，她在街角撞见了他跟糖葫芦摊主讨价还价的狼狈模样。从那时候算起，到他第一次递给她一串糖葫芦、第一次替她挡沈昭远、第一次在后院穿旧袍子写字被她撞见——他一直没有说，但也没有假装不是。
“裴砚之。”她叫了他的名字。“嗯？”“你这招，跟谁学的？”“——自己想的。”她想了想，没有松开手。“……还行。”
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它已经憋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激动：“牵手了牵手了！我要截图！”
苏小满没有理它。裴砚之看不到系统，也听不到系统的声音，但他注意到苏小满的视线有一瞬间往虚空中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你在跟什么东西说话？”“没有。”苏小满答得飞快，“在想事情。”
裴砚之没有追问，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某种安抚。
两个人坐在桃树下，风吹得花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谁都没有松手。那层隔在他们之间薄薄的窗纱，在这一天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的实物——一双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过了很久，久到竹筒里的茶彻底凉了，裴砚之才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朝她伸手。“走吧，回去了。”
苏小满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他收拾好青布和油纸，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苏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东西收好，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他终于告白了”的不一样，是那种“他终于不演了”的不一样。他今天穿灰衣，吃烧饼，坐在桃花林里喝茶，握她的手——每一样都很简单，每一样都没有排练过的痕迹。她喜欢这种不排练。
下山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裴砚之走在她旁边，没有再牵她的手，但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些。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已经存好了截图，虽然它并没有真正的截图功能，但它给自己模拟了一个——一个虚拟的桃树枝条压着两团模糊的人影，旁边标注了时间、地点、天气。它把这些放在数据记录最上层，标签写的是“名场面一号”。
苏小满上了马车，裴砚之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苏小满。”“嗯？”“那本诗册里的空白页，回去写了吧。”苏小满愣了一下。“写什么？”“随便写什么。但写了吧。”他放下车帘，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策马先走了。
苏小满坐在车厢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余温，被春风吹了一路也没散尽。她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系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笑了，但它在记录里又补了一条：“宿主回程途中看手背的次数：三次。嘴角弧度持续时间：整段路。”她觉得那朵小花，他现在应该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