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的帖子送到苏府时，继母比谁都先拿到。
她捏着那张烫金请柬，在佛堂里坐了一炷香。柳嬷嬷跪在旁边，等着她开口。继母放下请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太后寿宴，各府女眷都要去。苏小满的位置，你来安排。”
柳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的意思是——”
“坐席图我看了。最角落那一排，挨着柱子，前面还挡着一盏灯。那里有个空位。”
柳嬷嬷明白了。角落、柱子、挡光的灯——坐在那里，太后看不见，旁人注意不到，连上菜的人都懒得绕过去。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摆件，既不显眼也不碍事。柳嬷嬷低着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起身出去了。
佛堂里只剩下继母一个人。她捻着佛珠，捻得比平时慢了许多，视线落在请柬上那行“苏府阖府同往”的字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小满收到座位安排的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浇花。丫鬟来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懑：“大小姐，寿宴的座位定下来了。夫人那边给咱们安排的位置——在最角落那一排，挨着柱子，前面还有一盏灯挡着。”
苏小满放下水壶。“什么灯？”“说是宫里的琉璃灯，摆在桌前的，刚好挡住人。”丫鬟气得脸都红了，“大小姐，夫人这是故意的！”
苏小满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坐哪里不是坐？有吃有喝就行。”丫鬟张了张嘴，像憋了一大段话没说出来，见苏小满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只能把话咽回去，跺了跺脚走了。
系统在她进门前开口了：“宿主，你又不在乎？”
苏小满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在乎有用吗？位置定了就是定了。我去闹一场，继母正好跟父亲说我不懂事。我不闹，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坐角落也有吃有喝？”
“寿宴的菜是统一上的，坐角落不会少一道。”苏小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而且坐角落清净，不用跟人寒暄，不用假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系统的面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它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点。苏小满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而且每一句话都建立在“反正我不想社交”的基础上。它最后只憋出一句：“宿主，你的佛系思维真的让我无话可说。”
“那就别说。”苏小满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开始翻话本。
第二天，林婉儿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扫了一眼苏小满的院子，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点心，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之后，开门见山地说：“寿宴的座位是怎么回事？”
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你消息真快。”
“我父亲在礼部，寿宴的坐席图他看过。”林婉儿在她对面坐下，“你继母给你安排的位置，是全场最差的一个。你知道那盏灯吗？那是一盏落地琉璃灯，摆在桌前，刚好挡住你的脸。太后从主位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盏灯。”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
“坐哪里都是坐。”苏小满咬了一口桂花糕，“反正有吃有喝，又不用表演节目，坐在角落正好清净。”
林婉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像系统那样被佛系说服，也没有急着替她打抱不平。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觉得是清净，但别人不会这么看。继母给你安排角落座位，不是让你清净，是想让所有人看到苏大小姐不被重视。太后寿宴上，你坐在最角落，别人只会觉得你在苏府可有可无。”
苏小满嚼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一下。
林婉儿站起身。“你等着。我去跟我父亲说，让他帮你换个位置。”
“林婉儿——”
“不是帮你换。”林婉儿走到门口停下来，“是帮你在寿宴上有个地方坐。你继母能安排座位，我父亲也能改座位。”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快得像一阵风，衣摆卷起院门口落着的一片叶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地。
苏小满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半块桂花糕，没有继续吃。系统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宿主，你这个朋友交得值。”
“嗯。”
“她刚才那句话——‘不是帮你换，是帮你在寿宴上有个地方坐’——她连人情都不让你欠。”
苏小满把那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没有说话。她看着院门口那片还在打转的落叶，忽然想起林婉儿第一次来苏府时穿的那身月白褙子，脸色清冷得像冬天的梅花。那时候林婉儿跟她还不熟，茶会上替她说话，帮她挡流言蜚语。现在又替她改座位，一句话不多说，做完就走。
系统又开口了：“宿主，你欠林婉儿的人情怎么还？”
“不用还。”
“不用还？”
“她是自愿帮我的。”苏小满把桂花糕碟子收拾好，“真正的好朋友，不需要你还人情。你记着就行了，等哪天她需要你，你自然会去。”
系统想了想，把这句话也存进了核心数据里。
当天傍晚，林府的人来了一趟苏府，说是“林姑娘托人带话”——寿宴座位已换，从最角落调到第三排，不靠前，不靠后，位置适中，太后一眼就能看见。继母听到消息时，正在用晚饭。她放下筷子，看着来报信的丫鬟：“谁换的？”
“林姑娘的父亲，礼部那边改的。说是不合规矩，调整了一下。”
继母沉默了很久，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了，然后说了一句：“林婉儿的手伸得够长的。”她没有再说第二句。
苏小满在院子里收到了林婉儿托人送来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灯不挡你了。”苏小满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她没有回信，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枕边那本诗册里，跟继母的密信、张御医的信放在一起。诗册已经夹了不少东西，像一棵树在慢慢积攒年轮。
系统看着她放纸条的动作，默默记了一笔：“诗册夹层新增林婉儿纸条一张。”它看了一眼那本诗册的页数，又看了一眼夹在里面的东西，没有点评，只是安静地记录。它知道那本诗册正在从“裴砚之送的书”变成一本真正属于苏小满的东西。
夜色落下来，苏小满把诗册放回枕边，熄了灯。寿宴座位的事已经解决了，但太后寿宴本身还没到。继母一计不成，后面一定还有新的动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好觉。继母想让她在寿宴上被人遗忘——但林婉儿替她把那盏灯挪开了，她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别的事，但那盏灯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