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锋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主控屏上那截被定格在97.3%的覆盖进度条。
“小王,把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访问过这台服务器的账号权限列表调出来。”
小王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敲动。
“沈顾问,你是怀疑有人用内部账号登进来?”
“不是怀疑。”沈锋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访问日志,“我是在确认,对方是怎么绕过身份认证的。”
日志刷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时间戳、账号ID、访问路径、IP来源,一条条从屏幕上滑过。
没有异常。
所有登录账号都在正常授权范围内,访问时间也符合岗位职责,没有任何越权行为。
“这不对。”小王皱起眉头,“如果对方没有使用内部账号,那他怎么触发的清除脚本?”
沈锋伸出手,指向屏幕最下方的一行系统事件记录。
“看这个。”
那是一条端口状态变更记录。
时间显示在攻击发生前十一个小时零七分,服务器背板上一个长期处于关闭状态的物理调试端口,被远程激活了。
“物理端口。”沈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是黑进来的,他是直接插进来的。”
小王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这个调试口只有在机房内部才能接触,而且需要硬件钥匙和密码双重认证……”
“所以他人一定在机房出现过。”顾铭已经掏出了手机,快步走向机房门口,“安保,我要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地下一层走廊和机房的全部监控录像,尤其是这个端口被激活前后的画面,立刻。”
十五分钟后。
安保值班室的屏幕上,一段段黑白监控画面被调了出来。
时间跳到昨晚23点41分。
画面里,一个穿着浅灰色保洁制服的人推着一辆老旧的清洁车,从走廊尽头缓缓出现。
那人低着头,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五官。
他走到机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刷卡器上贴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
门开了。
他推着清洁车进去,在机房里待了大约七分钟。
23点48分,他出来,沿着原路离开,消失在走廊拐角。
“查一下这个人。”顾铭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是哪个班组的,今晚是否当值。”
安保队长调出排班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顾警官,这个人……不在今晚的值班名单上。”
“什么?”
“而且这身制服,也不是我们内部保洁的样式。”安保队长把画面放大,指着那人的背影,“你看他的身形,有点像一个叫刘大成的人。外包公司的保洁,三天前刚办离职。”
“离职?”
“对,手续办得很快,说是家里老人病重,当天就走了。”安保队长咽了口唾沫,“他的入职时间……”
“说。”
“调查组成立前一周。”
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锋没有说话。
他走到监控屏幕前,盯着那个人推着的清洁车。
车身很旧,但底部空间异常宽大,轮子压出的痕迹也比普通清洁车深得多。
“他在车里放了东西。”沈锋说,“不是清洁工具,是一台便携式的注入设备。通过物理端口接入服务器,绕过所有软件层面的防火墙和审计系统,直接写入清除脚本。”
“门禁卡呢?”顾铭问。
“要么是复制的,要么是他离职时原卡没有被注销。”安保队长额头冒汗,“这是我们安保工作的疏漏。”
“不是疏漏。”沈锋转过头,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这是精心设计的。”
“从调查组成立前一周开始,‘深渊’就已经在我们身边埋下了人。他们知道我们的服务器位置,知道物理调试端口的存在,知道我们最近四十八小时的调查流程,甚至比我们自己还清楚该先删哪份文件。”
顾铭攥紧了拳头。
“我马上去查这个刘大成的全部背景。”
“查不到的。”沈锋淡淡地说,“这种棋子,身份信息全是假的。你现在去找,只会找到一具空壳。”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机房。
“与其追一条注定断掉的线,不如把还能抢救的东西抢回来。”
“小王,”沈锋在主控终端前站定,“被删除的第一条数据碎片,水下信号分析报告目录,有没有可能回滚?”
小王苦笑了一下:“沈顾问,97.3%已经被覆盖了,RAID阵列的同步擦写是物理级的,理论上……”
“我不要理论上。”沈锋打断他,“我要你试试。”
小王被他的眼神压得一窒,随后重重地点头。
“我试试。”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小王几乎把技术支援组能调用的所有数据恢复工具都试了一遍。
磁盘镜像、底层扇区扫描、日志残留分析、文件系统元数据重组……
最终,他在一块备用阵列的物理镜像里,找到了一段不足4KB的残留碎片。
“只有这么多。”小王把恢复出来的内容投射到屏幕上,“是一段信号原始波形的开头部分,时间戳、频率标记和几帧握手序列。”
沈锋盯着那几行稀疏的数据,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脑海里,战术推演系统再次启动。
时间戳:23:47:11.997。
只比清除脚本启动早了不到十二毫秒。
中心频率:39.7kHz。
调制方式:跳频扩频,每二百毫秒完成一次频率切换。
握手序列:三短一长两短,重复三次后进入加密数据段。
沈锋的视线从这些数字上扫过,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幅水下画面。
一艘庞然大物不会用这种频率通信。
潜艇的主动声呐通常在更低频段,功率更强,传播距离更远。
而这个信号源体积小、功耗低、机动灵活,可以在复杂海床地形中低速巡游,甚至悬停。
“不是潜艇。”沈锋忽然开口。
“什么?”顾铭凑过来。
“是AUV。”沈锋指着屏幕上的频率曲线,“自主水下航行器。它比潜艇小得多,也隐蔽得多。它不需要母船靠近,可以在目标海域独立工作数周甚至数月。”
“你能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但概率很高。”沈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而且你看这个握手序列,三短一长两短,重复三次——这不是SLF-09原版协议的内容。”
“什么意思?”
“三年前,马六甲海峡。”沈锋转过头看着顾铭,“军方有一次未公开的走私船截获行动,我在旧档案里看到过。当时从那艘船上缴获了一个黑匣子,里面记录了一种加密通信方式,握手序列和这一模一样。”
顾铭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艘船上运的是什么?”
“深海传感器。”沈锋说,“一批来路不明、性能远超民用级别的高精度深海传感器。当时因为线索中断,案子没有追下去。”
机房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如果“深渊”从三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使用同一种通信协议,那么他们根本不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他们是一个长期潜伏、技术积累极深、行动网络遍布全球的庞然大物。
顾铭刚要开口,会议室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局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女人。
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面容干练,眼神里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警觉。
“国际刑警组织联络官,林婉。”刘局简短介绍。
林婉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刘局,四十分钟前,我们接到通报。莫桑比克海峡,一艘注册地为巴拿马的科考船,在公海区域关闭了AIS信号,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船名?”顾铭问。
“‘太平洋探索者号’。”林婉说,“表面隶属于一家叫‘太平洋深海资源咨询’的空壳公司,但根据我们的追踪,这家公司过去两年内,与‘深渊’多起文物交易的资金链存在关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锋。
“国际刑警需要你们提供沈顾问推演的水下运输路线。我们准备在预定海域布控,拦截这艘船。”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沈锋身上。
沈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能拦。”
刘局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如果现在拦截,我们就输了。”沈锋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空气中,“‘深渊’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们。他们故意派人来机房清除痕迹,就是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拦截他们的船,就等于告诉他们,他们整条水下物流网都已经暴露了。”
“那又怎样?”林婉不解,“打掉一条运输线,至少能追回一批文物。”
“然后呢?”沈锋反问,“他们会立刻废弃所有已知节点,更换航线、更换通讯协议、更换母船和AUV型号。我们今天抓到几个船员、几件文物,以后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林婉不说话了。
刘局的目光变得深沉:“你的意思?”
“反向操作。”沈锋走到墙上悬挂的海图前,手指点在莫桑比克海峡的位置,“不要拦截。相反,沿着他们推演的运赃路线,反向投放三枚伪装成海洋垃圾的漂流瓶。”
“漂流瓶?”小王睁大眼睛。
“每一枚漂流瓶内部都携带一个微型声呐浮标,外壳用降解塑料和海藻附着物做伪装,从卫星上看和普通的海洋漂浮物没有区别。”沈锋的手指沿着洋流方向缓缓移动,“它们会顺着南赤道暖流和莫桑比克暖流漂移,经过‘深渊’可能使用的中继浮标区、AUV回收点、母船潜伏区,记录沿途遇到的所有声学信号和位置信息。”
“这是要把他们整条物流网都画出来。”顾铭低声说。
“没错。”沈锋点头,“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尾巴。等他们把网收起来,我们就连鱼饵都看不见了。”
刘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是北京凌晨四点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果那艘船上真有价值连城的文物,而我们放任它离开,这个责任谁担?”
“我担。”沈锋说。
“你担不起。”刘局转过身。
“那就让能担得起的人来决定。”沈锋毫不退让,“但刘局,你要想清楚,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群文物贩子。他们在全球海域铺设水下网络,用军事级别的通讯协议,用比北约更先进的技术。如果我们只盯着几件文物,就正中他们下怀。”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刘局看着沈锋,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最终,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前,拿起了听筒。
“帮我接海军协作部,红线。”
电话接通后,刘局的声音变得极快、极低,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
他讲了沈锋的方案,讲了漂流瓶的部署区域,讲了需要海军提供一艘具备隐秘投放能力的船只。
电话那头似乎在反复确认。
刘局只说了一句:“我承担全部责任。”
挂断电话,刘局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海军那边同意了。”
顾铭和小王同时松了口气。
但刘局没有停。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沈锋,漂流瓶的事成了。但在执行之前——”
他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