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人跟了苏小满七天。
第一天,她出门去林府,待了一个时辰,空手去空手回。第二天,她去城西书铺买了一叠纸,什么都没干。第三天,她去了裴府。进门,一个时辰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第四天,她又去了裴府。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天都去。
柳嬷嬷跪在佛堂里,声音压得很低:“夫人,大小姐最近确实常去裴府。有时是上午去,有时是下午。门房认得她,不用通报就直接放了。”
继母捻佛珠的动作停住了。“裴府?哪个裴府?”
“当朝内阁大学士,裴砚之裴大人的府邸。”
继母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片刻。她没有立刻说话,重新捻了两颗珠子,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开口问:“她是一个人进去的?”
“是。门房直接引她进了后院,不是前厅。”
继母闭了闭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道极淡的弧度。“后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内宅女子,单独出入当朝重臣的后院,每日不断。”
柳嬷嬷低着头,没有接话。继母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满意:“苏小满,你终于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
当晚,继母端着汤盅去了苏明远的书房。苏明远正在看公文,抬头看见她端汤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听说老爷这几日睡得晚,炖了点安神的汤。”继母把汤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另一盏茶,像随口闲聊一样地说了一句,“老爷,大小姐最近好像跟裴大人来往挺密切的。”
苏明远翻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妾身也是听下人们说的。”继母叹了口气,“说大小姐隔三差五就去裴府,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日。妾身想着,姑娘家年纪也不小了,跟外男来往太密,到底不太妥当。万一传出去,对大小姐的名声不好。”
苏明远放下公文。“裴砚之?内阁那个裴砚之?”
“就是他。”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发怒,但眉头拧起来了。“小满去裴府做什么?”
“妾身也不清楚。下人们只说她进了后院,别的就没看见了。”
“后院”两个字落在地上,声音不重,但在书房里格外清晰。苏明远的手指在公文边沿上敲了两下,放下手里的笔,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继母起身端走了已经凉透的汤盅,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苏明远派丫鬟来传话:“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苏小满当时正在桌边喝粥,闻言放下碗,没有多问。她擦了擦手站起身,跟着丫鬟穿过回廊去了书房。
系统在去的路上已经紧张起来了:“宿主,你爹突然找你,语气比平时严肃。会不会是继母那边说了什么?”
苏小满一边走一边整了整衣襟:“她肯定说了。”
“你都知道?!那你还去?你不怕你爹——”
“怕什么。该去的迟早要去。”苏小满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明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公文合着,茶盏搁在一边没有动。他抬起头看见苏小满进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小满,你最近经常去裴府?”
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是。”
“去做什么?”
“帮裴大人校稿。他写话本,我帮他看错字。”
苏明远愣了一下。“校稿?裴砚之写话本?”
“他用笔名写的,市面上卖的那些话本有一半是他写的。”
苏明远的眉头先是一松,然后拧得更紧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声音沉了几分:“小满,你是苏家未出阁的女儿。单独出入外男府邸,说出去不好听。你母亲——你继母说得对,对你的名声有损。”
苏小满没有急着反驳。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苏明远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父亲,您是不相信裴大人,还是不相信我?”
苏明远被她问住了。“我——”
“您要是担心我的名声,那女儿可以不去裴府。”苏小满语气平静,“但您得先告诉我——我是因为‘不该去’所以不去,还是因为‘怕别人说’所以不去?”
苏明远沉默了。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旧衣,头发简单挽着,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戴。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只有一种干净磊落的平直。
“……你跟裴砚之,到底是什么关系?”苏明远问出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一直以为看得很清楚的人。
苏小满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朋友。互相帮过忙的朋友。如果有更深的关系——”她顿了一下,“那也是由我自己决定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吹动门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苏明远看着她,目光从最初的严肃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迟疑的神情。
苏小满站起身:“父亲,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粥还没喝完。”
苏明远没有叫住她。他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女儿走出书房,看着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然后垂眼看了看那份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公文,一个时辰前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内容,此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他好像在重新认识她,不是苏家的大小姐,而是苏小满自己。
系统在苏小满走回院子的路上沉默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宿主,你刚才跟你爹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很稳。”
“因为不是假话。”
“那你说‘如果有更深的关系’——”
“也是实话。”
系统没有再追问了。苏小满推开院门,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卷起几片昨夜的落花,她走进屋里,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粥,继续舀了一勺。
粥还是温的。裴砚之那边,她今天还能不能去,她还没想好。但粥先喝完,其他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