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傍晚,他又让人来叫苏小满去书房。这次比上午更急,语气也更沉。丫鬟传话时声音都小了几分:“大小姐,老爷请您现在就去。”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话本,没有多问。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穿过回廊往书房走。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宿主,你爹上午问过一次了,傍晚又找你——会不会继母又在背后说了什么?”
苏小满脚步没停:“肯定说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因为该说的上午已经说过了。”
她推开书房门。苏明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没有坐下,手里没有拿公文也没有拿书。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上午更严肃。
“小满,你上午说你和裴砚之只是朋友?”
“是。”
“那为什么京中已经有闲言碎语了?”
苏小满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没有起伏:“什么闲言碎语?”
“有人说你频繁出入裴府,有人说裴砚之对你格外照顾,有人说——”苏明远顿了一下,“说你们在议亲。”
苏小满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要先润一润嗓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亲,议亲的事,是您那天跟我提过的。议的是靖安侯府的沈世子,您应该还记得。”
苏明远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至于频繁出入裴府——”苏小满放下茶盏,“我去裴府是校稿,帮裴大人看话本。他府里的下人可以作证,他书房的桌上堆着我改过的稿纸。父亲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
苏明远看着她,像在审视。苏小满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被吹动的小树。
“那你跟裴砚之——”苏明远换了个说法,“有没有私下来往?”
“有。”
苏明远的眉头拧紧了。
“我跟他确实认识,也确实来往。”苏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是京城少有的不用绕弯子说话的人,我喜欢跟他说话。但父亲说的‘私下来往’,如果您是指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明远站在桌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小满,你是苏家的长女。你下面还有婉清,你做什么事都会影响到整个苏家。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就注意分寸。”
苏小满点了点头。苏明远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苏小满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父亲,京城说闲话的人每天都有。谁被说得多,说明谁被看得多。我不怕被人说,我怕被人当成不存在。”
她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明远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走回院子,而是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系统在她走出书房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宿主,你刚才没把裴砚之帮你挡沈昭远、帮你送诗册、跟你去桃花林这些事说出来。”
“当然不能说。”
“那你爹问你和裴砚之到底什么关系,你说‘君子之交’——”
“我说的是实话。”苏小满推开院门,“确实是君子之交。只不过这个‘君子之交’,比一般的君子之交多走了几步路。”
系统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然后多问了一句:“你不解释仔细一点?”
“解释就是掩饰。我不想多说。”
系统把这句话存进了核心数据,旁边加了一行标注:“宿主式发言。优点:省力气,效果好。缺点:容易让系统急死。”
苏小满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系统,从明天开始,我暂时不去裴府了。”
系统愣了一下。“不去裴府?你怕你爹——”
“不是怕我爹。”苏小满放下杯子,“是给他时间把这件事消化掉。我天天去,父亲天天有话说。我不去,他反而会想——‘小满不去裴府了,是不是裴砚之对她说了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宿主,你这是在用‘不去’来让你爹往‘去’的方向想?”
“差不多。”
系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宿主绕进去了。“你这脑子……平时不用,用到的时候比别人转得快三圈。”
苏小满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明天不去裴府,话本先不校了。裴砚之那边——”
她停了一下。
“他会知道的。”
系统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苏小满没有出门。她在院子里浇花,看了一会儿话本,吃了两块点心,睡了个午觉,傍晚的时候又浇了一次花。系统几次想开口问“你不想去裴府吗”,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因为它注意到苏小满虽然没有出门,但她朝院门口看了不止一次。每次看的时候,视线都会在院门的方向多停一瞬。
傍晚时分,裴府的小厮送来一封信。苏小满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今日未见你。稿子不急,你忙完再来。”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像一张便条搁在过路的门缝里,收不收货都随她。
苏小满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夹进诗册里。系统终于忍不住了:“他就写这两行?不问你为什么没去?不问你什么时候忙完?”
“他问了,但不是用问的。”苏小满把诗册放回枕边,“他说‘稿子不急,你忙完再来’——意思就是‘我等你’。”
系统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它小声说了一句:“宿主,你这理解能力……是怎么学会的?”
苏小满躺回床上,拉过被子。“不用学。听多了自然知道。”
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裴砚之的那张便条,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匆匆写的。他可能不是“刚好想写”,是等了一天没等到人,才提笔写了那两行字。她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继母院子的灯还亮着,柳嬷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苏小满院门的方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夜色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在墙根的阴影里,看不分明。但苏小满没有开灯,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然后闭眼睡了。
裴砚之那两行字她没有回,但夹进诗册的时候,和那些信放在同一页,中间隔着一片薄薄的空白。像一句没有回完的话,搁在纸页之间,等一个合适的天气,再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