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崖边又看了几息,夜风从谷底翻上来灌进袖口,吹得衣摆呼啦作响。指腹蹭过那道刮痕,石粉是潮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搓了搓手站起来,把灯举高照了最后一圈,崖壁齐崭崭地断开,底下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关灯往回走,碎石在靴底嚓嚓地响。走到灵田入口的木桩旁停下来,伸手摸了一把阵基上的灵石,表面裂纹又密了一层,光比傍晚暗了小半圈,顶多还能撑一天。他把两盏油灯添满,拴好栅栏门,拖着步子回去了。
铺子后头小院里还剩半捆聚灵草,李超点了灯把草叶上的泥根择干净,泡进傍晚从山泉挑回来的凉水里。草叶浸下去冒出细碎的气泡往上浮。他蹲在桶边搓了搓手上沾的泥,搓完了在桶里涮了两下,拿湿布把草盖上。院子外面有巡夜弟子走过去,剑鞘磕在腿侧铁扣上叮的一声,又远了。李超吹了灯回屋,木板床上铺了层干草,草上压着一件旧棉袍,躺下去的时候干草窸窣一阵,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天亮得晚,雾气从山脚漫上来,外门的石板路蒙了一层水汽。李超到铺子的时候锅台面上潮漉漉的,拿干布擦了两遍才把案板清出来。泡了一夜的聚灵草捞出来沥水,叶片泡得舒展了,颜色比昨晚深。他拿刀切成细段下锅,火先烧旺,水一翻滚热气顶着锅盖噗噗地往外冒,豆腥混着草叶的清气从门缝钻出去铺了小半条街。
王冲比平时来得早,怀里抱着一摞竹筒从雾里钻出来,筒壁上挂着水珠子。他把竹筒在台面上码好,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搁在旁边,牌面磨得光溜溜的,刻了个"战"字。"作战部的牌子,"他说,"从今天起每天卯正来人取货,一百二十份豆浆,七十根油条,茶叶蛋按人头配。灵草不够的话他们那边也能匀。"
李超嗯了一声接过玉牌收进围裙兜里。锅里的豆浆开始翻细泡,他拿长勺搅了两圈,舀起来看了看颜色又倒回去。排队的弟子比往常多,前头几个人穿着作战部的灰坎肩,胸口用朱砂画了个圈,圈里有个"战"字,手里攥着玉牌安静站着。后头的普通弟子自觉隔开两步,没人往前挤。
第一锅豆浆盛进竹筒,李超把盖子一个个按严实递给灰坎肩们。接过去的时候有人说了声谢,声音闷在雾里不太真切。灰坎肩们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湿石板上留了一串浅印。后面的人往前挪了几步,伸着脖子往锅里张望,闻见豆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些穿黑皮甲的人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的。李超先是听见弟子们往两边让的时候靴子蹭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闷又急,像被人推着趔趄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人群被劈开一道缝,三个人从缝里走过来,黑皮甲上沾着雾汽,在晨光里泛着暗光。打头的是个光头,左眼蒙了条黑皮带子,带子在脑后扎着。右眼皮底下横着条疤,从左眉梢拉到右边嘴角,颜色浅了,但翻过肉的地方比脸皮高出一线,牵得嘴角往那边微微斜着。他扛着根狼牙棒,棒头包着铁皮,铁皮上磕出几道凹坑,坑底嵌着暗褐色渣子。身后两个人矮半头,也穿黑皮甲,腰里别着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光头在铺子跟前站定,把狼牙棒从肩头拿下来拄在地上,铁皮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先仰头看了看头顶挂的牌子,"豆浆仙人"四个字被雾气裹着一半,墨迹还是新的。看完牌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超脸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口冒热气的锅,白汽往上升的时候把轮廓晃得虚了几道。他看了约莫三息,然后抬起左手朝旁边一扫,告示牌从木桩上翻出去摔在地上,板面磕在石棱上咔的一声脆响,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谁是这摊子的老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砂石磨过的糙劲。排队的弟子往后退了好几步,离得近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有人攥着灵石的手指骨节发白。李超把围裙上沾的草渣拍了拍,从锅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光头面前。他比光头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全那张疤脸。他说:"我。喝豆浆?"
光头那只独眼往下压了压,目光从李超的脸移到锅台上码好的竹筒上,又从竹筒移回李超脸上,在围裙兜鼓出来那一小块地方停了一瞬。他把狼牙棒换到右肩拄着,左手伸出来在台面上拍了拍。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手背青筋鼓着。拍了三下,几只碗碟跟着跳了三下,磕出细碎的瓷响。
"喝你大爷。"光头嘴角往上掀了一下,露出半颗镶了铁的牙,铁面磨得发亮,"这片地盘的保护费,你交了吗?"
李超站在台面后面,手边就是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锅,锅沿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他看着光头脸上那条旧疤的走向,从眉梢到嘴角,刀口往下偏着走的,再深半寸那只右眼就保不住了。他说:"保护费?我是御剑宗客卿长老。"
光头听了这话没动。那只独眼又眯了一下,瞳孔缩了半圈又放开。然后他头往旁边歪了歪,呸了一口唾沫在脚边的石板上,唾沫落下去冒着细碎的白沫子,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御剑宗长老多了去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半度,像从嗓子最底下翻上来的,"老子今天就收你了,怎么着?"
他身后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快抵到铺子门槛了,短刀从鞘口露出一截铁青色的刃。人群又退了一大片,雾汽在那些退开的脚步里被搅散了又聚回来。李超余光瞥见队伍后头有两个人影从侧边溜开,矮着身子往山门方向去了,靴子踩在湿石板上又轻又急,拐过墙角就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