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走出教学楼时，阳光照在心理咨询室的窗户上，反射出一些光点。她没有回头，脚步很稳地往前走，但手在书包侧袋里紧紧抓着一颗磨了边的薄荷糖。刚才和周医生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根拉得很紧的线，松不开也断不了。她知道周医生在看她，可能还记下了什么“情绪稳定”“配合变好”之类的话。
她没去宿舍，也没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走廊没人，只有清洁工推着水桶经过。她拐了个弯，又回到心理咨询室门口。
门没锁。
她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进来。
“请进。”里面传来周医生的声音，比早上温和一点。
她推门进去，这次没坐沙发，站在门口，手指绕着帆布包的带子。头发有点乱，一缕贴在额头上，像是跑过来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化妆，是真的肿了。
“我……我又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您早上说的那个建议，我一路都在想。”
周医生抬头，笔停了一下。他没说话，把平板合上，示意她坐下。
她慢慢走到沙发边上，轻轻坐下，膝盖并拢，背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累。
“我是不是真的该休学？”她问，声音颤了一下，“外面那些话……越来越难听。有人说我装清白，有人说我靠关系报警。以前要好的同学现在都躲着我。昨天我路过公告栏，听见他们在笑，说‘假千金’迟早要滚出学校。”
她说着低下头，咬了下嘴唇，手指掐进掌心。她只能继续装下去。
周医生看着她，眼神变了。早上那种冷淡的态度没了。他身子前倾一点，语气轻了些：“你能主动来找我，说明你在面对问题。这是好事。”
“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摇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一直觉得只要我不倒下，就能赢。但现在……我很累。他们都说我疯，说我闹，说我跟所有人作对。可我只是不想被赶出去。”
她抬起头，眼睛湿湿的：“周医生，你说实话……我这样的人，还有资格留在这里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吹着风，纸张轻轻响了一下。
周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不用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你有权在这里学习、生活。但你现在的情绪确实需要调整。休学不是结束，是休息一下。等事情过去，你可以再回来。”
“可如果我走了，就真变成他们说的那样了。”她苦笑，“一个被逼退学的假千金，一个扛不住压力的废物。”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医生顿了顿，“也许有人希望你留下来？”
她一愣，抬头看他。
“我是说……”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一些专业感，“你的事比较复杂，背后牵扯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处理的。有人在盯着你，也有人……想帮你。”
“帮我？”她冷笑一声，马上又收住，像是在笑自己，“谁会帮我？我爸忙着查账，我妈恨不得我消失。陈伯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些。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是还有霍景深吗？”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皱眉：“他？我们只是订婚，还没领证。他凭什么管我的事？”
“因为他雇了我。”周医生说完，立刻意识到说多了，闭上了嘴。
但她已经听到了。
霍景深。
是他安排的？
她瞳孔一缩，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整理裙摆，借动作掩饰自己的震惊。手指一点点抚过裙子，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你说……他是你雇主？”她轻声问，语气不敢相信，“所以他让你来……做什么？监视我？看看我能不能当他的联姻工具？”
“不完全是。”周医生想补救，“我只是受托提供心理支持。霍总觉得你情绪不稳定，怕你出事，影响之后的合作。”
“合作？”她笑了，声音很轻，“所以他不是怕我出事，是怕我搞砸他的计划？”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医生急了，“他是关心你。不然不会让我每天记录你的情绪，也不会让我发现异常就马上汇报。”
她盯着他，忽然问：“他说过，如果我发现真相，该怎么处理吗？”
“没有。”周医生摇头，“他只说不要刺激你，别让你做出极端的事。”
“极端？”她重复一遍，嘴角扬起，“比如撕东西、哭、砸东西？还是直接退学？”
“都不是。”周医生看着她，“他说，你最危险的时候，反而是最清醒的时候。”
她心里一震。
原来他早就看穿她了。
不是看她的软弱，是看穿她在演。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他一直在等她出手。
而她现在才知道，这场心理辅导，根本不是为了让她退学，而是为了试探她还能撑多久。
霍景深派周医生来，不是想赶她走，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强。
她坐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霍景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温明珠是一伙的吗？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是敌人，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如果是朋友，为什么不出来见她？
太多疑问。
但她不能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能继续演。
“所以……”她吸了口气，像是接受了现实，“你是他的人。你所有的建议，都是按他说的来的？”
“部分是。”周医生坦白，“比如休学建议，确实是他的主意。他认为现在的舆论对你不好，先避开一阵更安全。”
“那如果我不走呢？”她抬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又很快压下去，“如果我偏要留下，继续上课，继续贴海报，继续让所有人看到我还站着，没被打倒呢？”
“他会尊重你的选择。”周医生说，“但他也会准备好下一步。”
“下一步？”她问。
“比如保存证据，准备反击舆论，提供法律帮助。”他顿了顿，“他说过，你不用感谢他。因为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你身边，不是为了控制你，而是为了让你走得更远。”
她没说话。
很久。
阳光照在她肩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慢慢站起来，帆布包滑了一下，又被她拉回去。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说，声音平静了些，“我会好好想想的。”
周医生点头：“有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
“周医生。”她没回头，“如果你下次接到任务，调查一个看起来很疯、其实很清醒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问自己。”他说，“她为什么非得装疯？”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走廊很安静，只能听见鞋底摩擦地毯的声音。她一步步走远，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收起来的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
不是江野的消息，也不是陈伯的提醒，更不是林淑芬的催促。
是系统通知。
校园内网账号登录成功。
她记得自己没登过。
但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幕后是谁。
霍景深。
这个名字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没有联系任何人。
她只是紧紧握住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向教学楼另一侧的公共机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