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溜走的时候步子很轻，但李超听见了。雾汽在他们拐过墙角的地方拢了一下又散开，石板上的湿印子朝着山门方向伸过去，越远越淡。
他收回目光。锅里的豆浆还在翻着细泡，热气顶着锅盖噗噗地响，锅沿凝了一圈水珠，聚到一定大小就往下滑。光头用狼牙棒头敲了三下台面，铁皮磕在木板上留下三道凹痕，木茬子翻着白。旁边几个灰坎肩的作战部弟子攥着竹筒没动，一个矮个子的手背青筋鼓着，指节捏得发白。
李超把手从锅沿上拿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朝光头拱了一下手，下巴抬着，脖子后面那块肉绷得发硬。
"一百灵石。"光头把狼牙棒拄回地上，"一个月。灵石到了你安心卖，灵石不到，你这摊子从落云镇到御剑宗，我见一次砸一次。"
他说完这话，右眼皮底下的疤被牵扯着往上抬了抬，嘴角跟着斜过去。后面两个人把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鞘口往外顶了半寸，铁青色从缝里露出来一线。人群往两边退了一圈，雾汽被搅散了，露出一截空荡荡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天光。
李超算了三秒。一百灵石是他月利润的十分之一。账是王冲帮他记的，五天卖了四百五十二块灵石，扣掉材料人工和灵田折耗，净的不到一千。一百灵石不多，交了省事。省下来的麻烦能接着种他的草、熬他的豆浆、还他的房贷——隔着冰墙的房贷，每月十五号，银行不会因为他穿越了就宽限。他把手伸进围裙兜里摸到那块玉牌，指腹在"战"字的刻痕上擦过一道。
"不给。"
声音不大，两个字落在锅台上方那团白汽里，把噗噗的翻泡声都压了下去。李超把木勺提出来搁在碗沿上，勺子上挂的豆浆滴了两滴下来，在台面上洇开两个圆印子。"我这摊子受宗门保护。"他说，"你砸一个试试。"
光头没说话。狼牙棒从地上升起来，铁皮头刮过台面边缘，蹭出一声又长又钝的响。棒子举过头顶往下落，风声很窄，贴着铁皮表面擦过去。
剑光从侧边来。一道白线切过来，当的一声脆响，狼牙棒脱手翻了两圈砸在石板上，崩出一串火星子。王冲从雾里落下来，剑已出鞘半截，剑身灵光从根部涌到剑尖又暗下去，亮起来时照见他下颌的汗。他身后又落了三道剑光，四个内门弟子左右站定，一个袖子没扎好，腕口露着青布裹的旧伤。
"黑风寨！"王冲的声音尖，带着喘，"你们敢动我御剑宗的客卿长老！"
光头弯腰捡起狼牙棒。左手接的，指节攥紧的时候青筋鼓起来绷住了皮。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剑磕出的新印子，一道月牙形的白痕嵌在铁皮上，然后抬起那只独眼从王冲脸上扫过去，又扫了那四个弟子，最后落在李超身上。
"客卿长老？"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镶铁的牙露出来半个，铁面子蒙了一层水珠，"这凡人？"
他看李超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扫过来是看一个摊贩，掂量着能刮出多少油水。现在那目光先落在围裙兜里玉牌的轮廓上，又往上移到脸上，停了三拍，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但很快收回去，下巴往旁边偏了偏——后面两个人把短刀抽出来了。刀是寻常的铁，打磨得亮，刀身窄长。抽出来的时候刀柄缠的布条蹭着皮鞘内壁，发出又涩又韧的摩擦声。两人一人一边站开，刀尖朝下指着地面，脚跟并拢站成八字。
光头把左手举起来朝前推了一把。雾汽后面那些穿黑皮甲的身影开始显出来，从两侧的巷口、摊棚后头、茶棚帘子底下走出来。没声音，铁扣和铜箍都用布条缠了，靴底也是软的。从雾里走出来先是暗色的轮廓，再近几步才看清肩膀甲片上的刮痕和腰侧的短刀。一个一个往两边站，站成两排横队，肩膀对齐脚后跟对齐，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同步。
李超数了数。二十多个，加上光头和他身边那两个，三十上下。个顶个壮实，站定了就不动了，手垂在身侧，刀没往外拔，但腰侧的刀鞘统一朝外偏了十五度。没有人说话。
御剑宗这边五个。王冲把剑完全抽出来，灵光照着他下颌的汗珠子。另外三个也拔了剑，四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锅台挡在后面。站位之间隔着明显的空隙，空隙里能看见对面黑皮甲上缠的布条。
李超听见王冲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雾里像石子落进深水。身后锅台上豆浆翻着细泡，热气闷闷地顶着锅盖。
光头没再挪步。他把狼牙棒横过来架在肩上，右手朝身后那两排人招了一下。手指动了三下，拇指先屈再是食指最后是中指。两排横队同时往中间收了一步，靴尖碾过湿石板发出细密的沙响，圈子缩了一大圈，把铺子和那几个人团团裹住。雾汽在人缝里穿来穿去，人影一幢一幢叠着，石板路上那点天光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暗色。
王冲把剑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又靠紧了些，肩抵着肩，靴尖抵着锅台的台脚。其中一个弟子的剑刃在抖，幅度很小，但李超看见了。
光头扫了一圈自己布下的阵势，嘴角那条疤被牵得往上扬了扬。他把狼牙棒从肩上拿下来拄在身前，铁皮头磕在地砖上敲出一声沉响，回声在巷子墙面上弹了一轮才散。他偏过头对着李超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句话，被雾汽裹着听不太清，但腔调里的意思明白——最后问一次。
李超没答。他站在原地，围着围裙，手垂在身侧，围裙兜里玉牌隔着布硌着他的大腿外侧。锅台上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白汽糊了他半张脸。他只隔着那团白汽看着光头那只独眼里缩成针尖的光点。
但黑风寨人多势众，独眼龙一挥手，身后几十号人围了上来。御剑宗弟子只有七八人，局面僵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