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扣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跟剑格之间绷得连条缝都塞不进纸。他左脚往外挪了半个脚掌，重心压在前头，肩膀微微内扣，这是准备硬顶的架势。另外三个弟子跟着他的节奏把剑尖收窄了半尺，四个人的剑光凑成一道短墙，灵光在雾汽里发闷，像是被湿布蒙住了的灯泡。
对面站着没动。
二十多号黑皮甲呈一个弧面摊开，横排、纵列、人与人之间的空隙，比刚才又紧凑了一圈。靴尖碾过湿石板时带着细密的沙响，像有人把粗盐一把一把往地上撒。前排的人腰侧的刀鞘统一朝外偏了十五度，后排的人把短柄斧或者铁尺换到了顺手的那一侧。没有人开口，但整个弧面在往里收，肩膀、膝盖、握着兵器的手，同一时间朝同一个方向偏了一线。
独眼龙扛着狼牙棒站在弧心的位置。他那只能看见的右眼还在扫，从左到右，从王冲的左脚扫到右边那个弟子的剑尖高度，最后在王冲胸腔正前方停了一瞬。那地方护心甲片和领口布面之间有一条手指宽的缝，软布，没有铁衬。
李超站在锅台后面，两只手搭着台面边缘。木板被狼牙棒敲过的地方木茬子立着，他的掌根压在茬尖上，微微有点刺，但不深。他数了一下对面的人。连同光头身边那两个，一共二十七个。这数出来后他把气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白汽散到脸前又被雾汽吃掉。
御剑宗五个。加上他自己，六个。能打的只有四个半，王冲算一个，那两个筑基后期的能顶半个，剩下那个炼气巅峰的弟子剑刃在抖，指关节白得透骨。
锅台上的豆浆又翻了一个泡。热气顶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白汽蒸到半空里跟雾汽搅成一团。李超把目光从对面那些黑皮甲上收回来，垂眼看了看锅里——乳白色的浆面微微震动，表面泛着寻常聚灵草豆浆才有的那层淡青色光晕，很薄，像油花浮在水面上。这东西他熬了半个月，喂了几百个人，什么体质喝了会怎么反应他心里有数。独眼龙那种灵力浑浊的程度他见过类似的，落云镇那个卖符箓的散修就是，筑基五层的时候硬磕了一瓶劣质丹药，把经脉烧糊了大半，后来喝他的低配豆浆，一碗下去只恢复了三成。
三成。寻常豆浆给他喝，最多冲开一点杂质，起不了根本作用。
李超的手指从木茬上滑开，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不重，声响被对面人阵里的呼吸声盖过去了。他正要把手收回来，视野左下角无声无息地浮出一片淡蓝色的光粒，聚成一个半透明的框，叠在对面黑皮甲的轮廓上头。光粒很薄，像是隔着一层冰看东西。框里跳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粗了一号：
【检测到目标顾客体质特殊，常规豆浆效果减半。】
李超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光粒在他视线边缘微微颤动，但字没散。他等了两秒，确认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又把视线挪回对面。独眼龙的侧脸被雾汽切掉了一半，那只能看见的右眼还在扫，瞳孔上覆着一层浑浊的黄，像水底沉着泥。
第二行字浮出来，在框里隔了一线距离：
【是否使用"工业提纯法"？需要消耗额外材料。】
他把左手的指尖在台面上压紧了，指甲盖抵着木板，微微发白。工业提纯法？他没听说过这东西。这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光粒就开始重新排列，像一本书被风哗哗翻页。新的字一行一行铺出来，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够他读完：
将低阶灵草通过物理压榨、多次过滤、高温蒸馏提取出超纯度灵液。效果为普通豆浆的三倍。
三倍。李超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盯着框底那个"三倍"的标记，它用暗金色的线框住了，比别的字都粗。他想着独眼龙经脉里那些沉积的杂质，想着每次普通豆浆打进去被丹毒消耗掉的七成灵力，想着如果三倍效果进去，起码能把根基表面的垢冲开大半。
框底又翻了一行。加粗的，画了暗金色下划线：
【新配方解锁：超纯度灵豆浆。材料需求：聚灵草×10、灵泉×1、物理压榨器（可用凡间工具替代）。】
李超把目光从面板上收回来，眨了眨眼，光粒散掉，对面那些黑皮甲的轮廓重新变实了。他把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小臂贴着锅台的侧板伸下去，探进围裙兜里。指尖先碰着玉牌，陈老留的那块"战"字牌，刻痕硌了他一下，他绕过去，在口袋底部摸到了铝壳的硬块和一段磨毛了的塑料。
瑞士军刀。用了四年，刀柄上的红色铝壳已经磨成浅粉，凹槽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滤水壶。科考站统一发的，壶身贴着他的名字标签，纸面皱了大半，"超"字的最后两笔被水渍糊掉了，只剩一点点墨痕。
他的拇指在铝壳凹槽上摩了一道。刀柄的温热从指腹渗进去，不烫，就是普通体温捂出来的那种温度。旁边滤水壶的壶嘴戳着他手背，塑料边缘被咬过，留下几个不规则的牙印。这些东西他从南极带过来的，在穿越冰墙的时候没丢，在风雪里走三天的时候塞在背包最底层，在御剑宗摆摊的半个月里没动过，现在他摸到它们了。
他把手抽出来，攥着这两样东西搁在台面上。铝壳磕木板，一声闷响，不重。壶底跟着磕了一下，更轻。两件东西挨着摆在锅台右侧的空处，左边是那袋拆开的聚灵草，右边是半壶备用的灵泉水。锅里的豆浆还在滚，余温让它慢慢翻着小泡，银光从锅底泛上来，被台面上那两件灰扑扑的凡间物件衬得像假的。
王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张开又合上，没出声。
对面的弧面没有再往里收。独眼龙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着锅台的方向，那只独眼从王冲身上移开，落在李超脸上，又落在那两件摆在台面的东西上。铝壳的小刀、塑料的壶，他不认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刀杆上那只手的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收放之间那根铁皮杆子轻轻晃了一下。
李超把瑞士军刀拿起来，指甲塞进铝壳侧面的槽里一掰，刀片弹出来，刀尖上凝着一点油光。他用围裙的前襟把刀尖抹了一下，布面上留下一道油印。然后他抬眼，隔着三尺雾汽，隔着二十多号人的呼吸和铁器上没散尽的寒气，看着独眼龙那只浑浊的右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那笑不深，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线，嘴角的纹路被牵出一道很浅的弧。他左眼眯着，右眼睁开，视线从那道浑浊的黄上移开，扫了一圈围着的人——刀柄缠的布条、甲片上旧的擦痕、靴底碾湿石板留的印子。然后他收回目光，手指搭在瑞士军刀的刀背上，指腹压着刀片根部的凹槽。
"行，"他说，声音不高，喉间带着锅台底下那点柴火的余热，"给你喝点不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