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右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探进围裙兜里，指尖先碰着陈老那枚玉牌的阴刻"战"字，他绕过去，在兜底摸到了铝壳的硬块。瑞士军刀的刀柄被他攥了四年，红色铝壳磨成浅粉，凹槽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把刀抽出来搁在台面上，铝壳磕木板的声音不重，像把一枚铁钉平放着丢下去。接着摸到滤水壶，壶嘴挨过他半夜睡不着时的牙，塑料边缘有几个不规则的凹痕。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和左边那袋拆开的聚灵草、右边那半壶灵泉水之间隔着两寸空隙。
独眼龙那只独眼落在这两样东西上，他没说话，刀杆上那只手的指节收了一下又松开。
李超掰开刀片，拿围裙前襟抹了一道刀刃上的油光，然后把聚灵草拢到面前数了十株，指甲掐断根须的时候草汁渗出来，染绿了指甲缝。他刀背贴着台面，刀刃朝上开始切，草叶被推成细末，每刀下去都带着很短的沙声。他切了大概两分钟，台面上攒出一小堆绿褐色的碎屑，湿的，手指按上去能沾一层汁。他把草末拢进滤水壶，壶底先铺了一层碎屑，然后倒进灵泉水，水量刚到壶身三分之二。拧紧盖子，开始摇。
手臂先慢后快，壶里的水声从晃荡变成闷搅，草末在透明壶壁里翻上来又沉下去，水的颜色从清变浊，绿褐色像泥汤。他摇了约两分钟，停下来隔着塑料看里面，草末碎到和水混在一起，没有单独颗粒了。他拧开盖子，把壶嘴对着锅沿倒进去，锅里的原浆已经被他倒了，剩下空锅底一层银灰的锈色。浊液入锅时激起一阵白汽，带着一股青草被热水烫过的气味，涩的，不香。
他把滤芯从壶身上拆下来。活性炭芯，科考站配的，用了半年，表面有一层浅棕色的水垢。他把滤芯卡进碗口，锅里的浊液舀起来倒过滤芯，液体渗过炭粒的速度很慢，一滴一滴落进碗底，每一滴落到瓷面上的时候都亮一下，比灶膛里的火亮，比悬在头顶那盏灵石灯亮，但亮得短，像火柴头擦燃那一瞬的光。他滤了四碗，每碗倒过滤芯后碗底的液体颜色浅一层，从绿褐到浅褐到淡金，第四碗的时候液体接近透明了，只在碗底沉着一丝极细的银粉样的东西。
他把四碗液体倒回锅里，重新架火。这次火苗压得很小，他用湿布垫在锅底下让锅不直接触炉面，木勺伸进去搅，勺底贴着锅壁走，听到沙沙声从锅底传上来。那些沙沙声不均匀，有的地方稠有的地方稀，他放慢了搅速，让勺底把稠的地方碾开。锅面的蒸汽从白色开始泛银，起初是蒸汽边缘镶了一道极细的银线，然后整股蒸汽都带上银光了，雾丝在半空中悬住不散，慢慢拓成一片银灰色的薄幕。
第一个筑基弟子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往下压了一瞬又弹回来，那声响在安静里很清晰。旁边那个炼气巅峰的弟子鼻翼张开了，合上，又张开，像有人捏着他的鼻子在放气。更远处黑皮甲第三排有个人手背上青筋凸了一下，攥着短柄斧的指节往里扣了一扣，斧柄缠布绷出一声细响。
独眼龙没动。他的目光钉在锅面上，那只独眼里浑浊的黄被银光映得像水底沉了块碎冰，他嘴唇闭着，但下唇内侧的肉被牙齿压出一道白印。锅底沙沙声变了节奏，变成一种细密的、持续的、类似砂纸磨陶器的声响。李超把木勺提起来，勺面上挂着一层浆液，很稠，往下淌的速度慢得像冷蜂蜜，每一滴落在锅面上都不散，而是沉进去融掉。
他停了火，把锅端起来放在干木板上。锅底碰木板时"嘶"了一声，薄薄的银雾腾起来一圈然后散掉。他伸手进兜里摸到那枚玉牌，指腹从"战"字的第一划摸到最后一划，然后把手抽出来。他端起锅，把锅嘴对着碗沿开始倒。
浆液涌出来的时候碗底先响了一声——很实，像铜钱丢进深水。然后声音变轻了，浆面往上爬的时候那层银膜从碗底浮起来，跟着液面一起升，浆液填到碗口三分之二的时候银膜停住了，完整、光滑，没有一丝波纹，像水面冻了一层极薄的冰。浆体本身是乳白色的，但光从底下透上来，穿过那层银膜之后变成一种磨过的银器表面才有的那种暗亮，不刺眼，但把碗周围的空气都染得沉了一度。
李超把碗放在台面正中间，往独眼龙的方向推了两寸，碗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蹭响。银雾从碗口往上蒸，蒸了半尺高就在那里停住铺开，像有人把一片磨薄了的银箔悬在碗口上方。雾丝扩散到台面边缘的时候，挨得最近的那个黑皮甲先动了——他的头没转，但肩膀往碗的方向偏了一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吞咽声，响声在雾汽里闷闷的，像个石子落进泥里。
然后第二个。筑基弟子们的喉结在动，有人的手松开了剑柄又攥回去，攥回去的时候指节比之前白。第三排有人脚尖往前挪了半寸，靴底碾湿石板的声响被雾汽吃掉了，但李超看到了那半寸的位移。
独眼龙站在弧心。他的嘴唇张开了，只张开了一道缝，够一缕银雾从碗口飘过去钻进他嘴唇那道缝里。他的瞳孔没有放大，但那只独眼里的浑浊黄从中心开始往边缘退，退得慢，像退潮时水位线往下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比第一个筑基弟子深，滚到底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被肋骨拢住了，只放出来一半。
李超把木勺搁回锅沿，右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掌心压着木茬子，压了三秒，抬起来。他没有看独眼龙，他看的是那碗浆面上那层完整的银膜——银膜底下透上来的光稳住了，不晃，不跳，像炉膛里的火把最后一截柴烧透了之后剩下的那种暗红。
一碗乳白色、泛着银光的豆浆端到独眼龙面前。豆香浓郁得让周围筑基弟子都咽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