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搁在台面正中，木板底下嗡了一声。
银雾从碗口往上蒸，到半尺高就悬住，边缘镶了一道细亮线。雾丝朝独眼龙偏，三息之后他面前那片雾明显厚了，厚到能看见雾丝互相缠绞，绞得紧的地方凝出极细的银珠，悬在离他鼻尖两寸的地方。他吸了一口，鼻翼左张右缩，那粒银珠被他吸进去半颗，剩下半颗晃了晃散掉。吸进去的银雾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缕，细得像针尖挑的线。
右手松开刀杆，小指先离，无名指、中指、食指跟着，最后是拇指。拇指离杆时杆身朝外歪了一线，腋窝夹住，没让落地。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银雾绕着五根指头打转，到指缝处收窄再放开，像水过礁石。手腕转了半圈，覆到碗口两寸上方停住。银雾贴着他掌心往上爬，厚茧染成灰银色，茧纹一粒一粒凸出来。
他弯了腰。整个人矮了将近一尺，下巴从胸前降下去，后颈那块骨头从衣领上端顶出来。凑到碗口，鼻尖离浆面三指，嘴唇隔着一层银雾。他吸了一口长的，从小腹往上送，过膈膜时肚子往里收一寸，胸腔鼓起来，肋骨从黑皮甲底下显出轮廓，再从鼻孔慢慢放出来。后颈皮肤紧了一层，衣领勒出一道白印。
端起来。右手指腹贴碗壁外侧，五根指头等距分布，左手托底，虎口卡住碗足。往唇边送的动作慢，碗沿那缕薄雾在他下唇上凝了一粒银珠，挂了五秒没滴。嘴唇贴上去，银膜凹了一个弧，弧底一道光从浆面底下透上来，穿过浆体，打在他下唇内侧的肉上，毛细血管一根一根亮。
第一口。喉结动时脖子皮往下拉，锁骨两端朝上翻了一下。浆液过喉的声音像潮沙从斜坡往下淌，持续两息。嘴唇离开碗沿时上唇留了一道银痕，从唇峰往两侧嘴角延，延到嘴角停住，那层银浆慢慢变干，缩成一道暗线。
第二口。碗斜的角度比第一次大一倍，浆面在碗里歪成斜坡，银膜从碗沿滑脱，整片飘起来，半空翻转两圈散尽。喉结这次滚得深，到底时喉结下面那截软骨往前顶了一下，卡了三息才落回去。嘴唇合上之后舌尖从上唇左嘴角往右抹，卷走银痕，舌面反了一瞬的光，缩回去后嘴角紧了紧。
第三口喝光了。碗底朝天时最后一滴沿碗壁内侧往下滑，滑到碗口挂了一下，坠进嘴里。下颚往上抬去接，牙齿在浆液落上舌面后合拢，上下臼齿碰出一声短促骨响。
碗放下，碗底碰木板的声音比之前重，木板上压出一个白痕，白痕周围木纹往中间挤了挤。直腰站了三息，右手撑台面。手背青筋从虎口往腕部凸，一条一条像嵌在皮下的缆绳，最粗那条从手背中间延到腕骨外侧，腕骨处鼓了个小包。
膝盖弯了。先右后左，右膝落地时护膝铁片磕石板，脆响，左膝轻了半度但还是响了。手掌还撑台面，胳膊在抖，幅度不大频率不低，台面上几只空碗跟着颤，碗底蹭木板出沙沙声，密的时候像雨打铁皮，疏的时候像指甲刮布。
黑气从他后颈衣领缝隙里涌出来。不是散，是涌，像皮下裹了一锅沸水顶开盖子。黑气在后脑勺上方聚成一团，密到中间看不见空气。然后那团黑气的中心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黑气团正中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线银光。那线银光一出来就扩，像往墨水瓶里倒了一盏灯油。银从黑气团中心往外推，推出一拳大的亮区，继续扩，扩到边缘时黑气一绺一绺地崩，从团块变丝缕，从丝缕变粉末，散进空气中就淡掉，像墨滴进了清水，反复稀释后只剩空气里一层极薄的灰，灰也很快落定。
撑台面的手松了。胳膊从直变曲，肘弯压膝盖上，前臂搭大腿面，小臂内侧筋绷着没松。低着头，后颈黑气往外涌的速度放缓，颜色从纯黑变深灰变浅灰，最后透明，散掉就没了。肩膀塌下去，肩峰最高处比之前矮了两指宽。
他身后几个黑皮甲有人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落在他脚跟后一寸。但没迈第二步。独眼龙后背开始透光，不是银光，是从脊椎骨两侧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浅金色，不亮，像旧铜器表面用砂纸打过的暗光。浅金沿脊柱往上走半尺往两肋扩，扩到肩胛骨内侧停一下，再推到边缘收掉。后背那件黑皮甲被烘了一瞬，烘过的部位颜色从黑变深褐，干了硬了，起了一层细纹。
双手从大腿抬起来，十指交叉扣在后脑勺上，虎口贴着颈窝，指节绞紧了三息才慢慢松开。他没抬头，但李超能看到他的后耳根——之前灰黑那片在退，灰黑退成黄褐，黄褐退成肉色，肉色上面浮一层薄润，耳根后面那条血管从皮底下显出轮廓，一跳一跳，跳得匀。扣在后脑勺的十根指头松开，落回膝盖两侧，指尖触地时小指蹭了一下石板。
喉结先动。然后下巴从锁骨凹陷处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了一瞬，下巴尖上的肉绷了一下又松。继续抬，抬到水平后稍微仰了两度。下颚线条变了，之前刀削一样的棱线现在弧度圆了些，像砂纸打过边角。嘴唇颜色从紫黑变成暗红，暗红里透一点暖调，像冻透了的手捂热后的颜色。鼻翼两侧褶皱淡了，额头正中那道竖纹舒展开，两侧皮肉往中间合了一点。
最后是那只独眼。之前一直浑着浊着，里面那层黄像隔了灰玻璃，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脏东西。现在灰玻璃被擦掉了，虹膜从浊黄变成更偏琥珀色的、更透的颜色，虹膜纹路一条一条能看见走向，从瞳仁往外放射状散开。瞳仁边缘最深处凝着一小片亮光，不是银不是金，是那种李超以前在地球上见过的——科考站锅炉房那扇小窗在极夜时透出来的炉火光，被白霜滤掉了一部分，隔着两层脏玻璃望出去，带点红但暖的、暗的、稳的光。
那片光在他瞳仁里定住了。没有跳。没有晃。没有散。
独眼龙缓缓抬头，独眼里的凶光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