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马路三大妈1:散步
晚饭后瑞瑞下楼溜达。
小区的步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刚好,三个人就得侧身。瑞瑞戴着耳机,慢悠悠地绕着花坛走第二圈,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三个大妈并排走来,胳膊挽着胳膊,把整条步道占得严严实实。最左边那个烫着小卷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中间那个穿着碎花睡衣,正比划着什么,手指头戳得空气一颤一颤;右边那个个头最高,说话声音也最大,隔着十米都能听见她在说老伴的血糖。
瑞瑞放慢脚步,跟在后面。
他试着从左边绕——卷发大妈的橘子袋子甩过来,差点打着他。从右边——碎花睡衣大妈突然停下来原地转身,差点撞上。
"哎老刘你家那个血糖到底多少了?"
"空腹七点八!我让他少吃点他偏不听!"
"老赵你那口子也差不多吧?"
"别提了,偷吃月饼被我逮着两回!"
三个大妈笑成一团,步伐更慢了,像三条并行的河流,没有一点合流的迹象。
瑞瑞叹了口气,踩上花坛边沿,从灌木丛旁边侧身绕过去。灌木的枝条刮了他胳膊一下,他"嘶"了一声。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妈妈的声音:"麻烦让一让好吗?推车过不去。"
碎花睡衣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半步。推车勉强擦着大妈的裤腿过去,轮子轧到了路沿石,颠了一下,婴儿"哇"的一声哭了。
"哎呀,这路也太窄了。"碎花睡衣大妈说,语气像是在评论天气。
瑞瑞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大妈又恢复了原来的队形,继续并排往前走,笑声传得很远。
他摇摇头,上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瑞瑞手机响了。
同学群里,周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邻市那个卡丁车场,谁去?"
瑞瑞回了一个"我"。然后又加了句:"开我爸爸的车去。"
周洋秒回:"开你那辆老古董?不怕半路趴窝?"
另一个同学林可插进来:"别说了,上次坐他车,空调吹出来的风跟喘气似的。"
瑞瑞打字:"趴窝趴了二十年还没趴呢,你那辆电车趴不趴我不知道?冬天开暖风续航直接腰斩。"
林可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那油老虎一公里一块钱,我充电一公里八分,谁趴?"
周洋打圆场:"行行行,油车电车都别吵了,到了再说。瑞瑞你来接我,我住你顺路。"
瑞瑞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老帕杰罗停在楼下,晨光打在黑色车身上,反射出一层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三个大妈。并排走,占满路,不管后面的人。
车跟人,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接上周洋,上了高速。
周洋坐后排,腿伸不开,一直调整坐姿。他开的是一辆新能源,平时坐惯了平地板,老帕杰罗的传动轴隧道让他觉得像坐在一个小山包上。
"你这车真该换了。"周洋拍了拍座椅,"现在电车多香啊,加速快,安静,智能化程度高, L2辅助驾驶,自动泊车——"
"自动泊车?"瑞瑞笑了,"你那车自己能找车位?"
"差不多吧。比你自己停得好。"
"我停车从来不自己停。"瑞瑞说。
周洋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吹牛,没接话。
"但是你说电车是未来方向,这个我部分同意。"瑞瑞想了想,"城市代步确实够了。跑高速呢?春运呢?充电桩够吗?排队两小时充半小时,你受得了?"
"那是现在,以后充电桩会越来越多的。"
"以后是多以后?"
"三五年吧。"
瑞瑞摇摇头:"三五年,我这车还能跑。你那辆电车三五年以后电池衰减了,换电池多少钱?"
"你这属于守旧派思维。"周洋靠在座椅上,"燃油车就像功能机,电车是智能机。当年也有人说智能机续航不行——现在谁还用功能机?"
"功能机摔一下没事,智能机摔一下碎屏。"瑞瑞拍了一下方向盘,"我这是可靠。"
"可靠?"周洋笑了,"你这车可靠的话,你爸爸怎么老说'省着点'?"
瑞瑞没接话。
他不想跟周洋解释"省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省油,是省别的什么。但这个"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正想着,前方的车流开始聚拢。
不是事故,不是施工。
是三辆车。
最左边的快车道上,一辆银色轩逸,时速大概八十。中间车道,一辆白色卡罗拉,跟轩逸并排,时速也是八十。最右边的慢车道,一辆灰色雷凌,跟前两辆完美对齐,时速——还是八十。
三辆车,三条道,一样的速度,像一把梳子,把整条高速公路梳得整整齐齐。
瑞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不就是昨天那几个大妈吗?"
周洋从后排探头看了一眼:"靠,三大妈。"
"你也知道这个梗?"
"轩逸卡罗拉雷凌,车圈谁不知道。移动路障,鬼见愁。"周洋又看了一眼,"你看那个雷凌,司机在打电话。"
瑞瑞按了一下喇叭。
轩逸的刹车灯亮了一下——不是让路,是吓了一跳,速度往下掉了两码,又回到八十。卡罗拉纹丝不动。雷凌的司机似乎在打电话,方向盘上搭着一只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脑袋歪着,笑得很开心。
后面的车越来越多。一辆黑色SUV从应急车道试探着往前挤了半米,又缩了回去。一辆大货车在最后面按着喇叭,声音闷沉沉的,像一头牛在闷叫。
"你电车遇上这仨更惨。"瑞瑞说,"龟速跟车急也急死你,又不能飙电耗。"
"你还操心我费电呢?先操心你自己费油吧。"周洋往后一靠,"这仨能并排开二十分钟不带散的,练过。"
瑞瑞又闪了一下远光。
没用。三大妈依旧并排,依旧八十,像三根柱子钉在路上。
他往左看——轩逸的车窗贴着深色膜,隐约能看见司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坐姿端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正前方。不看后视镜,不看左右,不看身后排成长龙的车队。
他往右看——雷凌的司机还在打电话,哈哈大笑着,声音大得隔着两个车道都能隐约听见。
中间的卡罗拉最稳。瑞瑞加速贴近了看——司机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在小口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底部,松松垮垮的,像在自家客厅沙发上。
三个人并排走叫聊天,三辆车并排走叫路障。
"你说这仨是不是约好的?"周洋问。
"不用约。"瑞瑞深吸一口气,"他们的速度就是八十,三条道都是八十,碰上了就并排,谁也不让谁,谁也超不过谁。"
"那谁也过不去啊。"
"对。就像昨晚那三个大妈,你只能踩花坛。"
周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五分钟过去了。
后面的车队已经排了一公里多。有车按喇叭,有车闪灯,有人把头伸出窗外骂了一句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三大妈充耳不闻。
轩逸的司机甚至调了调后视镜——不是为了看后面,是为了看自己。
"要不从应急车道超?"周洋提议。
"应急车道不是超车道。"瑞瑞说。这话他不用问爸爸,自己知道。
又过了五分钟。
瑞瑞手心出汗。不是紧张,是憋的。他右脚在油门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像在克制什么。
周洋也不说话了,在后排翻手机,似乎在搜"高速龟速占道怎么举报"。
瑞瑞正要再按喇叭——
老帕杰罗自己动了。
不是加速,不是变道。是大灯。
闪了三下。
瑞瑞没碰开关。他低头看了一眼灯光控制杆——在原位。
三下远光,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礼貌的提醒:让一让,可以吗?
轩逸的司机终于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转回去了,继续八十。
卡罗拉的司机喝了一口茶。雷凌的司机笑得更大声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帕杰罗又闪了。
这次不一样。
十下。连续的,密集的,一下接着一下,间隔精确得不像人手按得出来的节奏。不是怒气冲冲地闪,是一种笃定的、不容商量的频率——像倒计时,像心跳,像某种信号。
瑞瑞感觉不对劲。
不是灯光不对劲。是他感觉到车里有东西跟着那十下闪光一起释放了出去。
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震动,不是声音。更像一道看不见的波,从帕杰罗的车头推出去,掠过轩逸的车尾,扫过卡罗拉的侧身,最后没入雷凌的背影。
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看不见,但涟漪在扩散。
后排的周洋"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机。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十下闪完。
三大妈没有反应。轩逸继续八十,卡罗拉继续喝茶,雷凌继续打电话。
什么都没发生。
瑞瑞正要开口——帕杰罗加速了。
不是猛踩油门那种加速,是一种从容的、理所当然的提速。发动机的声音沉稳,像是早已算好了时机。
轩逸和中央隔离带之间有一条缝。不算宽,大概一米五。普通司机不会尝试。
帕杰罗钻了过去。
车身右侧离轩逸的后视镜不到二十厘米,瑞瑞下意识缩了一下右肩。老帕杰罗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像水流过石头。
过去了。
周洋在后排"哇"了一声:"这缝你也敢钻?"
瑞瑞没理他。他回头看了一眼。轩逸的司机终于转了头,金丝眼镜后面写满了困惑,但很快又转回去了。
三大妈还是并排,还是八十。什么都没变。
出了高速,到了卡丁车场,玩了一下午。
周洋一路上还在聊油车电车的事,说下次一定开他的电车来,让瑞瑞体验一下什么叫百公里四秒。瑞瑞说行,等你充电两小时我等你。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洋在后排睡着了,手机掉在脚垫上。
瑞瑞开着车,看着前方的夜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十下闪光。他没碰开关,爸爸也没碰——爸爸今天根本没上车。那十下是帕杰罗自己闪的。
三下提醒,十下……是什么?
他又想起下午在卡丁车场,周洋说了一句话:"你的老帕杰罗开起来不像一台老车。过弯的时候特别稳,比我的电车还稳。"
瑞瑞当时没接话。因为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这辆车有时候不像一台车,像一只趴着的老虎,平时懒得动,但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它比谁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那盏灯又亮了。
速度表和转速表之间,那盏橙色的灯。亮了一下,灭了。跟灵渠那次一模一样——位置一样,颜色一样,时长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
油表掉了一截。不多,但看得出来。跟过铁索桥之后一样的幅度。
闪灯。橙灯。掉油。
又来了。
瑞瑞握紧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漆黑的高速路。三大妈的三辆车早已不见踪影,但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停车场里,也许有什么正在发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那盏橙灯亮完,帕杰罗就安静了。像一个做完作业的学生,合上书本,趴在桌上,等下一堂课。
有些老东西不说话,不代表它没干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