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线平稳,眼底却已映出咸阳将起的滔天风暴,以及风暴落定后,那能撼动天地的至高权柄。
数日光阴转瞬而过,咸阳城内,风气陡变。
流言最先从西市酒肆的角落滋生。几个闲汉围坐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陛下在地宫闭关,伤及根本,龙气都快散了。”
一句话,如同沸水浇入热油,瞬间炸开。
流言越传越偏,层层添补,愈发惊悚。有人说闭关是假,重伤垂危是真;有人称密室日夜渗着黑血,地脉紊乱,宫内夜枭彻夜悲啼。到最后,传闻彻底走样——始皇帝已然弥留,朝中刻意封锁死讯。
流言止于智者。可如今的咸阳,智者寥寥,心怀鬼胎、伺机而动的投机之徒,比比皆是。
中车府令赵高,便是其中最擅长钻营的一个。
他掐准时机,亲自往乱局里再添一把火。
章台殿侧殿,数名老臣齐聚一堂,神色凝重。赵高立在首座,往日惯有的谦卑褪去几分,脸上覆着沉痛,一副忧心社稷的模样。
“诸位同僚。”赵高压低声音,字字分明,语气刻意带上哽咽,“天不佑大秦!陛下闭关之后,龙体一日弱过一日,太医尽数束手无策。如今流言四起,民心躁动,再拖延下去,必生大乱!”
他抬手虚抹眼角,并无半分泪痕。
“国不可一日无君。公子扶苏仁厚贤明,天下皆知,正是主持大局之人。我等身受皇恩,岂能坐视大秦动荡?”
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有宗室老臣,有往日遭贬、心怀不满的朝臣,还有数名被他拿捏把柄、不得不依附的实权郎官。
众人眼神各异,忧虑、亢奋、狠戾,交织在一起。
“赵大人所言有理!”一名白发宗亲颤声附和,“立储安天下,乃是正道!”
“即刻联名上奏,请陛下册立扶苏公子为储,暂领监国之权,稳固国本!”另一人接话,语气里藏不住躁动。
一纸奏章很快草拟完毕。通篇皆是为国为民、体恤君上的说辞,内里核心,直指立扶苏监国。
赵高望着文末一个个签名,嘴角缓缓扬起。
成了。
只要奏章递上去,再配合满城流言,大势便定。待到扶苏上位,他这个拥立新君的功臣,手握宫禁权柄,再加暗中势力相助,大秦真正的掌权人,将是他赵高。
他小心收好奏章,静待时机,打算当庭呈上,铸就既成事实。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扶苏端坐御座,而自己立于侧旁,号令文武百官。
赵高浑然不觉,他每一步算计,每一场密谋,全都被另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丞相府,书房之内。
烛火摇曳,李斯面无表情,手中拿着一份拓印奏章,内容、字迹,与赵高那份别无二致。这是黑冰台暗卫潜入窃得的副本。
“蠢货。”
李斯淡淡吐出二字,将副本丢在一旁。转而拿起另一份墨迹未干的联名奏疏,上面仅有寥寥数人署名。
指尖划过姓名,眸光冷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高这只螳螂,挥出的利刃,劈砍的不过是他刻意布下的假象。
翌日早朝,大殿气氛压抑到极致。
赵高果然按捺不住,手持奏章跨步出列,“扑通”跪倒在御阶之下,声泪俱下。
“陛下!臣泣血进言!龙体系万民、关国运!如今陛下久居密室,流言纷飞,军心民心尽皆动摇。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立扶苏公子为储,令其监国,安定朝野!此乃臣与数十位忠臣共同的心愿!”
言罢,他将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御座。重重帷幔遮挡视线,只能隐约窥见一道轮廓。
帷幔之后,嬴政把玩着李斯送来的副本,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很好,这群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即刻作答,目光穿透帷幔,望向殿外,望向咸阳城各处那些潜藏的身影。
良久,一道略显虚弱,却依旧威压万千的声音缓缓传出。
“准奏。”
赵高心中狂喜,强压住失态,深深伏身:“陛下圣明!我等定尽心辅佐公子,死而后已!”
“传旨,扶苏即日起,筹备监国诸事。”嬴政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气力不继,语速放缓,“朕伤势难愈,将入地脉龙脉核心闭死关疗伤。咸阳城防务,暂由九卿共掌,勿要前来叨扰。”
话音落下,殿内再起骚动。
龙脉核心,乃是大秦国运根基,法阵防护最强。可一旦全力催动供自身疗伤,外围防御便会跌至谷底。
赵高垂首,脸上笑意再也遮掩不住。
天助我也!
陛下这一步,简直是自露破绽。开启龙脉核心,正是举事的最佳时机!
消息飞速传遍全城。
潜伏在咸阳的六国余孽、来自天界的密探,全都嗅到了机会。重伤的始皇帝、初掌大权根基不稳的扶苏、防御空虚的皇城……所有条件,一应俱全。
一处隐秘据点,前楚王孙激动得身躯发抖:“天命,终归我等!”
云层之上,一团晦暗幽影微微蠕动,将讯息悄然传回己方。
当夜,赵高与各方暗线的联络愈发频繁。阴谋的齿轮,飞速咬合转动。
赵高只觉诸事顺遂得诡异,各方助力接踵而至,飘飘然间,竟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另一边,扶苏接下监国圣旨。他天资聪慧,心性仁厚,全无半分窃喜,满心皆是对父皇伤势的担忧。
接旨次日,他便赶往闭关宫殿外。
厚重玄铁石门刻满符文,扶苏躬身长揖。
“父皇,儿臣扶苏,请见。”
门内沉默片刻,沙哑断续的声音响起:“扶苏……近前来。”
扶苏移步至门前,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缕奇异气息。这是石敢当依令焚烧的寻常草药,故意营造出病重的假象。
“父皇,身体可还安好?太医可有入内诊治?儿臣心中万分挂念。”扶苏声音哽咽。
“无妨,尚能支撑。”门内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令你监国,既是磨砺,亦是重担。你且记好。”
“儿臣恭听教诲。”
“大秦根基,在于法度、民心、强兵。勿被妇人之仁蒙蔽,勿被旧规束缚。当行雷霆手段,切莫手软;当施仁政恩惠,切勿吝啬。”嬴政语声低沉,句句暗藏敲打,“如今朝中人心涣散,旧族蛰伏,外患环伺。你需明辨是非,洞察真伪。这偌大江山,朕暂且托付于你。”
一番话,有期许,亦有警示。点破朝堂暗流,也忧心他太过仁厚,易被人利用。
扶苏心绪翻涌,肩头压力如山,再度叩首:“儿臣定不负嘱托,尽心履职,静待父皇痊愈!”
“好……退下吧。勤于政务,不可懈怠。”
声音渐渐低沉,似是精力耗尽。
扶苏拜别离去,步履沉重。他不曾察觉,石门之后,那位“重伤”的帝王,双目清亮如寒电,气息雄浑如海。
嬴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中情绪复杂,转瞬化为深不见底的算计。
鱼饵已然撒下。跳梁小丑、野心之辈、妄图搅乱风云的各方势力,尽数踏入了布好的罗网。
在赵高一伙人的催促下,监国大典定在三日后,择所谓黄道吉日举行。
大典前夜,咸阳全城宵禁。
夜色沉沉,街道空旷,唯有巡街士卒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在夜色里回荡。月光洒落宫墙屋舍,整座城池一片静谧。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城西废弃粮仓地窖,火光摇曳。一群手持兵刃、暗藏毒弩之人,面目因仇恨与亢奋扭曲。
城南勋贵密室,几名老者围着斗篷怪人低声商议,桌上摊开的咸阳宫布防图,早已被暗中篡改。
城北临近宫墙的阁楼,窗棂微启。一道道气息晦涩的黑影伫立窗前,目光如毒蛇,死死锁定皇城。
高空云层之间,幽影悬浮,神念铺展开来,笼罩整座咸阳,静待变局。而在其旁,另一道更为隐蔽、冰冷的神念,如苍天巨眼,漠然俯瞰下方所有浊流。
皇宫之内,赵高换上崭新朝服,在值房内来回踱步,眼神贪婪狂热。他反复检查袖中短刃、怀中调动宫禁的符印,一遍遍推演明日的谋划。
扶苏独坐殿中,对着大典祭文与流程细细斟酌,满心忧虑,只想安稳接过重担,应对朝堂风波。
咸阳百里之外,荒野山林之间。
一支支队伍悄然拔营,褪去大秦黑旗,藏起锋芒,化作夜色洪流,从四面八方朝着预设地点集结。
王翦立于山坡,遥望咸阳城模糊的轮廓,白发在夜风里飘动。手中兵符温热,那是数日前,借龙脉传来的帝王密令。
“陛下,这一盘棋,下得极大,也极险。”老将低声自语,眼中精光暴涨,“老臣,便静候收网之时。”
万事俱备。
猎人磨利爪牙,猎物深陷陷阱。
章台殿深处的密室,嬴政缓缓起身。行至石架旁,抬手拂过人皇剑。剑身暗沉,紫金雷纹在暗光下隐隐流转。
他并未拔剑,只是按在剑柄之上,感受着冰凉触感,以及剑中蛰伏的雷霆伟力。
转身望向紧闭的石门,目光穿透石壁,望向明日的大殿。那里会有贺酒,亦会染鲜血。
“明日。”
帝王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透着彻骨寒意与期待。
“便看看,谁先敢亮出獠牙。”
指尖抚过剑格隐秘纹路,一缕紫金电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