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刚上到一半，教室门被轻轻敲响。
声音不大，"笃笃"两下，把林老师念到一半的课文生生截断了。她手里还捏着课本，食指夹在某一页中间，扭头朝门看了一眼，才把课本合上，走过去。
我隐约看到不太熟的一个老师，在走廊跟林老师低声说些什么。
林老师听到班里细碎的聊天声后，探头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所过之处声音就灭下去。直到彻底安静了，她的目光才落到招娣身上。她走进教室，很快就到了招娣的桌旁:
"李招娣，跟我出来一下。"
招娣还没反应过来，我用手肘碰了碰她手肘，她才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跟着走了出去。
她们站在走廊上。林老师的背影挡着，我只能看见招娣的半张脸。林老师可能说了几句，招娣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
然后她转身回教室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招娣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地收。课本合上，铅笔放进铅笔盒，那张被她折了又折的药方从桌肚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口袋。
我侧眼看她，想开口，喉咙里却像塞了东西一样，发不出声。招娣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梅珍。她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端端正正地摆好。背上书包，站起来，往后门走去。
我转身去看，她没回头。
林老师拍了拍手，把我的注意力吸了回来。"黑板上的这个字很容易写错。"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教室里重新响起写字声，我旁边的座位又空了。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走到梅珍座位旁。
"招娣怎么走了？"
梅珍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手指在书页边沿上来回蹭，把纸角蹭得卷起来，起了一层毛边。
"我不知道。"她语气飘忽。
我伸手把课本抽过来，合上后重新放回她桌面上，"你阿爸早上是不是去招娣家了？"
梅珍这才抬起了头，"嗯。他昨晚去的，天亮才回来。"她眼睛看着课本，声音又弱了几分，"他说……他说招娣阿公的脉已经很弱了。但他没说别的。他回来就睡了，没跟我说别的。"
"那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梅珍把课本合上，又翻开，"没准今天好了呢。也可能是……"她没说完。我看见她的头又低了下来，手开始反复翻着课本，没有继续问下去:
"大课间我们去找林老师。"
梅珍点了点头。
大课间，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和梅珍走近林老师办公桌，听见说话声，声音很耳熟，背影也眼熟。走过去看，真的是水生。
"林老师，那个……招娣她……她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水生的声音别别扭扭，他背对着我俩，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林老师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越过水生的肩膀，看见了我和梅珍。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水生。
梅珍从后面伸出手，拍了一下水生的背。
水生被惊得短促地“啊”了声。回头看见是我们，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站到我旁边，手还是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你们也是来问李招娣的吧。"林老师说得笃定。
我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林老师的桌子上，那里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没有照片，中央裱着黄褐色的花瓣，花瓣边缘卷曲，狗尾巴草的穗子干缩成细细一束，圈住了那朵花。
林老师看向相框， "招娣这几天可能不能来上学了。"她的声音很慢，每句话之间都留有空隙，"有些事情老师不能替她说，等她自己告诉你们。"
没等我们接话，她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三个能一起来问我，招娣知道了会高兴的。"林老师重新看回我们，目光在水生那停了一下。
水生一直没吭声，也不动弹。
还是梅珍先开了口，"我们知道了，谢谢林老师。"她说完后就牵起我的手往门口走去，水生在后头跟了上来。
我转过身去，“水生，你下午放学要跟我一起去看招娣吗？”梅珍没有跟着转身，她松开了手，自己先走回了教室。
水生欲言又止，鞋底在水泥地上反复拖着。
“你有空就去吧，我先走了。”我留下这句话后，也跟着走回了教室。
中午放学我自己走回家。娟婶正在院子里给鸡喂着米糠，阿嬷抱着娃娃在旁边一起看地上啄食的鸡。
我把上午的事跟她们说了。
娟婶撒糠的动作停住，看向我:
"你下午请假吧，等吃完饭后去找招娣。"
她没等我说什么，"少半天课容易补回来。有时候朋友比学习要紧得多。"阿嬷也跟着开了口，"去吧。"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吃完饭就去。"
我点了点头，到灶房升起了火。
吃完饭后走到招娣家，院门大敞着。
梅珍已经在那了。她蹲在招娣旁边，正在帮她叠纸钱。梅珍看见我，招了招手，"我去办公室借电话跟我阿妈讲，我中午放学直接来招娣这，她本来不同意我下午请假，还是林老师接过电话帮我跟阿妈讲，她才让我来。"
院门外的灶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有人在烧水，白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院子中间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放着香炉、纸钱、白布。我也蹲在旁边折纸钱，折一个放一个，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
院子里有很多人，除了招娣的外公外婆，其他人我都不认识。院子很安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大声说话。
招娣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眼眶却红得像被揉过很多次。看见我进来，她说了句，"你来了。"她说的话差点淹没在梅珍的话里头。我看着招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梅珍伸手挽住招娣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我也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阿公走得不遭罪。"招娣外婆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睡着走的。"
阳光渐渐偏西，院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人来人走，烧水的灶膛一直没有熄过。招娣地叠着一个个纸钱。我跟梅珍蹲在她左右，谁也没有提要走的话。
陈秀英来过一趟，站在院门口朝里望了望，没进来。梅珍抬起头看了看，等到她阿妈转身走后才低回了头。
傍晚的风从院墙外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钱吹得簌簌响。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我望着烟从白色变成灰色，再晚些融进夜里可能就看不清的颜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