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根植神魂的冰冷意念,没有先前神将那般狂躁戾气。它如一柄精准玉刀,将天道、人道、辩驳三道印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近乎悲悯的姿态,强行烙入嬴政感知。
不见杀伐,却比利刃更逼人。对方妄图从根源定性,将他脚下之路,划为异端邪途。
密室之内,嬴政睁眼。
紫金龙气与玄鉴祖玉同时微光闪烁,稳稳将外来意念挡在神魂之外。他安坐于御座虚影之上,指节轻叩扶手,声响在死寂里错落响起。
“论道?”
他低声自语,唇角弧度渐深,笑意里不见半分暖意,只剩直面强敌的凛冽兴致。
三月为期,混元道宫。
好一手算计。
避而不应,大秦人道气运必会节节衰败,人心自乱。挺身应战,便是踏入对方经营万古的法则主场。那里天道为纲,话语权尽归仙神,他这个跳出棋局的人间帝王,从一开始就立于下风。
有趣。
嬴政起身,密室石门无声滑开。
门外内侍、黑冰台卫士齐齐垂首,大气不敢出。
“传丞相。”他声线平稳,仿佛方才那场跨维度的神念交锋从未发生。
“臣在。”李斯自廊下阴影步出,手中捧着厚厚数卷叛党名册。
“赵高一党,尽数公示。廷尉、御史、宗正三司会审,罪证确凿者,夷三族,抄没家产充公。涉案子弟,永世不得出仕。”嬴政目光扫过名册,神色漠然,“卿,可知分寸?”
“臣领旨。”李斯躬身领命,语气冷硬果决,“叛君逆道者,上天入地,绝无生路。”
他心知这一场清算,既是肃清朝堂,也是向九天之上的窥视者,亮出大秦的锋芒。
“去吧。”
嬴政挥袖。李斯携名册离去,黑冰台暗卫紧随其后,身影迅速隐入宫道暗影。
不多时,咸阳城内再度响起锁链铿锵、哭喊哀嚎。抄家拿人、株连惩处,以雷霆之势推进。血色涤荡朝野,既是清算逆党,亦是昭告天下:犯大秦、逆人皇者,必付代价。
殿外纷扰渐远,嬴政转头,吩咐左右:“传扶苏入见。”
片刻后,脚步声渐近,沉重又惶急。
扶苏一身储君礼服凌乱不堪,在暗卫引领下走入偏殿。面色惨白,眼底交织着后怕、愧疚与茫然。监国一日便酿成大乱,他只觉罪责滔天。
“儿臣拜见父皇!”扶苏扑通跪倒,额头磕碰地砖,声音哽咽,“儿臣识人不清,行事无能,险些倾覆国本,请父皇降罪!”
他埋首在地,静待重罚。
殿内沉寂,唯有他压抑的喘息。
许久,嬴政淡淡开口:“起身回话。”
扶苏浑身一颤,勉强站起,头颅依旧低垂,不敢对视。
“你可知,赵高为何能煽动群臣,引来天外势力插手?”嬴政语气平淡,带着提点之意。
“皆是赵高狼子野心,六国余孽贼心不死……亦是儿臣威望浅薄,镇不住乱局。”扶苏低声作答。
“只答对皮毛。”嬴政话锋一转,道出惊天秘辛,“自周室衰微,人间帝王,从来都不是天地主宰。你我,乃至历代天子,不过是九天仙神选定的人间牧守。”
扶苏猛地抬头,满眼震愕。
“所谓天子,是仙神管控凡俗、收割香火愿力的傀儡。”嬴政缓缓道来,字字击碎固有认知,“长生为饵,权位为笼。人间兴衰、王朝更替,大多是他们编排的戏码。帝辛陨落,人皇道断绝,亿万世人,不过是圈中血食、博弈筹码。”
他细数上古秘闻,揭穿仙神操控人间的层层枷锁。
“你眼中的忠奸、天命、礼法,根基皆不在人间。”嬴政凝视着神色一点点垮掉的扶苏,“赵高能调动宫禁,余孽总能趁乱起事,天界势力次次精准现身……只因这一切,本就是牧守体系的一环。混乱被平定,异数被铲除,仙神的秩序,才能永世稳固。”
“朕闭关受伤是假,设局引蛇出洞是真。”嬴政声线陡然凌厉,“这困锁人族的牢笼,朕决意亲手砸破!这受人摆布的牧守之位,朕断然不做!”
“你最大的短板,并非识人不明。”目光直透人心,“是从未深究过,你敬畏的天命、遵从的秩序,究竟为何而存!”
扶苏身躯剧颤,颓然瘫坐在地。
数十年建立的信念、认知、三观,在这番话语里轰然崩塌。忠孝仁义、天命正统,若只是饲育凡人的规则,那苍生、皇室、自己,又算什么?
无边迷茫与寒意席卷而来,比昨日刀兵相向,更令他恐惧。
嬴政不再多言。前路如何走,是沉沦还是新生,终究要靠他自己。
“回去静思。”嬴政抬手示意,“别想太久。留给大秦,留给人族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扶苏失魂落魄,佝偻着脊背,被内侍引退。短短一程,仿佛历经半生沧桑。
偏殿重归寂静。嬴政闭目,神念联结玄鉴祖玉,细细拆解那道论道邀约里的天道法则,以及其中潜藏的太微星君道韵。
九天之上,太微道场。
一面水镜悬浮虚空,最后定格在紫金神雷湮灭天界密探的一幕,随即化作泡影。
一旁赤炎神君周身烈焰翻涌,怒火滔天。
“太微!你亲眼所见!此子嬴政擅动秩序之力,屠戮天界使者,已是触犯天条!我弟子惨死,此獠必须诛杀!”
“稍安勿躁。”太微星君一身星辰道袍,面容古朴,眼底沉淀亿万年星光,神色从容,“金光神将落败,是实力不足。嬴政并非掌控法则,只是借人道气运产生共鸣。他走的路,自古便被判定为死路。”
“纵虎为患,后患无穷!”
“强攻,是下策。”太微星君摇头,目光穿透虚空落向人间咸阳,“人道根基深植众生魂灵,难以彻底根除。强行征伐,只会激化反抗,唤醒沉睡的人皇火种,生出更多变数。”
“堵不如疏,灭不如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冷意:“摧毁一个人,先摧毁他的道。在混元道宫,以万古天道法理与他辩驳,当众否定他的路,让他道心崩塌,让天下苍生不再追随。届时无需动手,他自会败亡。”
赤炎神君眉头紧锁:“与凡间帝王论道,岂不失了天界颜面?”
“胜了,便是永绝后患。”
太微星君伸出指尖,凝出一缕纯粹道韵光华,以光为墨,在虚空书写天道符文。字字古奥,意蕴宏大,并非战檄,而是一纸论道请柬。
天道有常,秩序不灭。
人道逆流,悖逆纲维。
混元道宫,辩理明心。
敢赴约否?
符文流转,化作一缕无形意念流,跨越星河壁垒,直坠下界咸阳。
“三月之后,静待结果。”太微星君收回手指,“他若不敢来,人道气运自溃。他若前来,便是自投罗网,道心必碎。两路结局,皆在我掌控之中。”
赤炎神君压下怒火,拂袖离去。道场之内,只剩太微星君独立云端,静待棋局落幕。
咸阳密室。
嬴政正推演法则,忽然心神微动。
无形意念跨越万水千山、天地界限,直接落于神魂深处。没有威压,没有杀机,唯有道理叩问。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道不义,以苍生为血食。
三月之期,混元道宫,可敢一辩?
——太微
字句如惊雷,叩问根本。对方将天道无情、人皇抗争划为同类,硬生生扣上“不义”罪名,妄图从道义上彻底压倒他。
玄鉴祖玉流光震颤,腰间人皇剑低鸣不止,与人外来意隐隐对峙。
嬴政深吸一口气,气息吞吐间,裹挟整座咸阳风云。
双眼睁开,寒潭般的眸底,燃起两点冷冽星火。唇角缓缓扬起,一声轻笑在密室中响起,笑声渐朗,满是遇强则强的酣畅。
他抬眼,目光穿透穹顶、刺破虚空,遥遥对上九天云端那道俯瞰人间的视线。
“论道?”
低声重复四字,从容而凌厉。
玄色龙袍无风鼓荡,周身紫金龙影盘旋嘶吼,人皇剑嗡鸣愈发激昂。宫外咸阳风云翻涌,天地似在呼应。
嬴政字字铿锵,声响传遍四极八荒:
“这道,朕,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