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你的记录仪
"有。"
这个字从Helen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不是那种假装镇定的没有变,是真的没有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解读的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像玻璃一样的平静。
Jack等着她说下去。
Helen没有说。
"说具体点。"Jack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语气,"你省略了什么?"
"很多。"Helen说。
"哪些?"
Helen看着Jack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老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等答案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愿意问了。
"你们截获的那份日军通讯,"她说,"里面有六个字符被我删掉了。"
"什么字符?"
"我不知道。"Helen说,"我只看到了空白的位置。六个字符的位置。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字,但——"
她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Jack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为什么删掉?"
"因为如果我说出来,"Helen说,"你们会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会知道什么?"
Helen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油渍、有划伤、有老茧——十四年和机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迹。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那两个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硬邦邦的。
"会知道我们被放弃了。"她说,"从一开始就被放弃了。"
Jack没有说话。
"那份通讯的意思,"Helen继续说,"不只是'长期坚守'。不只是'等待援军'。是——"
她顿了一下。
"是'弃岛后销毁一切'。"
田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Jack身后两米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弃岛后销毁一切。"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是的。"Helen说。
"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们。"
"没有。"
"为什么?"
Helen抬起头,看着田中的眼睛。
"因为告诉了也没有用。"她说,"知道被放弃了,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你们——"
她停了一下。
"只会让你们崩溃。"
田中看着她。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纯子,想起了那瓶药,想起了"停药后果自负"那几个字。他已经崩溃过了。那种感觉他知道。
"所以你替我们决定。"Jack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
"你替我们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Jack说,"你当我们是小孩?"
"不是小孩。"
"那是什么?"
Helen沉默了几秒。
"是需要知道真相才能活下去的人。"她最后说。
Jack盯着她。
"我们不需要你替我们决定。"
"我知道。"
"你他妈知道什么?"Jack的声音变大了,"你——你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控制信息。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Helen没有回答。
"Miller说'美军放弃了这座岛'——这句话他早就知道了。但他没有说。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你呢?你知道有用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Helen的手攥紧了翻译本的封面。纸在她的手指下发出嘎吱的声音。
"因为——"她说,"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说了之后,"Helen抬起头,"你们会做什么。"
Jack看着她。
"你是怕我们崩溃?"他问,"还是怕我们不听话?"
Helen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Jack退后一步。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在起伏,像是一个刚刚被什么东西击中的人。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包被沙子填满的烟。
"Helen。"他开口了。
"什么?"
"你的记录仪。"
Helen看着他。
"你有一台记录仪。"Jack说,"从SD上拆下来的。记录仪里存了什么?"
Helen的手摸向背包。背包里有一块被她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那是她从声波主宰的数据端口上拔下来的存储模块,防水,防震,里面记录了这台机甲从出厂到现在的所有运行数据。
"运行数据。"她说,"声波发射记录、频率调整记录、驾驶员生理数据——"
"还有呢?"
Helen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Jack追问。
"还有——"Helen的手在背包里停住了。
"还有什么?"
"通讯记录。"Helen说。
Jack盯着她。
"什么通讯记录?"
"和总部的通讯记录。"Helen说,"我登岛之后,和零重工业东京总部的通讯——全部都有存档。"
Jack的眼睛眯了起来。
"存档里有什么?"
Helen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把背包解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她从里面掏出那块被油布包着的存储模块,放在手心里。
"这里面,"她说,"有一份三个月前的加密通讯。"
"三个月前。"
"对。"Helen说,"三个月前,我还在横须贺的时候。"
Jack看着她。
"通讯内容是什么?"
Helen把存储模块攥紧了一点。
"是关于——"她说,"关于我的。"
"你?"
"关于我父亲。"Helen说,"关于他是怎么死的。"
田中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到"父亲"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父亲?"Jack问。
"集中营。"Helen说,"我在集中营里的时候,我父亲在零重工业的工厂里工作。他们说——他们说他是因为心脏病死的。"
Jack没有说话。
"但记录仪里的通讯显示,"Helen继续说,"他不是心脏病死的。他是——"
她停了一下。
"他是被杀的。"
Jack的呼吸停了一秒。
"被谁杀的?"
"我不知道。"Helen说,"通讯里只说'处理完毕,不会留下证据'。但我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是谁执行的处理。"
"三个月前你看到这份通讯的时候——"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Helen打断他,"因为我不知道告诉了能改变什么。我父亲已经死了。死了三个月了。告诉他是怎么死的,不会让他活过来。"
她把存储模块放回背包里。
"所以我决定——先不想这个。先想怎么活过这座岛。"
Jack看着她。
"所以你把所有的问题都往后推。"
"是的。"
"你父亲的死,你往后推了。被放弃的事实,你也往后推了。你——你到底往后推了多少东西?"
Helen没有回答。
"说啊。"
"很多。"Helen说,"所有我不能立刻解决的问题,我都往后推了。"
Jack盯着她。
"那你现在呢?你还往后推吗?"
Helen看着他。
"不推了。"她说,"推不了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Miller说出了美军放弃这座岛的事实。"她说,"Jack问了我省略了什么。现在你们都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田中,又看了一眼Jack。
"接下来怎么走,你们决定。"
她转身往回走,走向Helen休息的那块岩石。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是一个刚刚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人。
Jack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操。"他最后说。
Miller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Helen走远的方向。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理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两个被抛弃的人,在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火堆旁边,Miller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的时候,Helen正蹲在SD的弹药库里清点剩余的照明弹。
爆炸声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冲击波震碎了头顶的铁皮灯管,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工装上。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响,什么都听不清。
等嗡嗡声消退之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脚步声。从弹药库门口传来的。很轻,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
她抬起头。
Jack站在门口。他的半边脸被烟熏黑了,军装上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溅上去的那种。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明显比右臂低,像是脱臼了或者更糟。但他站着。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Helen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余震还没过去。"你呢?"
"没事。"Jack说。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弹药库还能用吗?"
"应该——"Helen环顾四周。铁皮墙壁上挂满了弹壳和工具,零重工业的标准配置,连弹药库都像工厂。"应该还能。"
"那进去说。"
Jack走进来,把门关上。
铁门很重,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那个声音把外面的风声、浪声、远处变异体发出的低频嗡鸣——全部隔绝了。
弹药库里很安静。
安静到Helen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那种正常的心跳——是那种刚从死亡边缘回来之后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要把胸腔撞开的那种。
Jack靠在铁皮墙上。他的左臂还是垂着,但他没有去碰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Helen。
她拉他进去。
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刚才那发炮弹离他们三十米,而她还活着,她需要另一个活着的人的体温来确认这件事。
"Jack——"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推到墙上。铁皮很冷,透过工装贴在背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紧张的抖,是那种余震还没过去的抖。
"刚才那发——"她开口了。声音是紧的。"三十米。你听到了吗?三十米。"
"我听到了。"
"三十米,Jack。"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不是拥抱。是撑着。像是她站不住了,需要一个东西靠着。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机油。碘伏。汗。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像是被烧过的金属的涩味。是恐惧的味道。他认识。
她抬起头。
应急灯从破损的灯管里漏出一丝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那种活过来之后的亮——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第一口气吸到空气时的那种亮。
然后她吻了他。
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咬下去的那种——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尝到血味。她的手从他衣领滑到脖子后面,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把他按向自己。
Jack僵了一秒。
然后他回吻了她。
他的手找到她的腰。工装很厚,但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她瘦得太快了。他收紧手臂,把她拉过来。她的身体贴上来。她的胸膛贴着他的,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比刚才那发炮弹还快。
她扯他的衬衫。不是解开——是扯。扣子崩掉了一颗,落在铁皮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工装拉链。他摸到了——犹豫了一下。
Helen自己拉开了。
拉链的声音在弹药库里很响。像是撕开了什么。工装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里面的背心。灰色的。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她没有脱掉背心。她只是把工装褪到腰间——然后她的手又回到他身上。
她的手指很凉。从他的锁骨划到胸口,指甲留下一道白印。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她的嘴唇贴着他的下巴,声音含糊,"不是因为想要。"
"我知道。"
"是因为活着的时候——"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牙齿咬住他颈侧的皮肤,不是咬断,是咬住——像是怕松口就会飘走,"得确认一下。"
他把她按到墙上。铁皮冰得她缩了一下——但只是缩了一下,下一秒她就把他拉得更近。她的腿勾住他的,工装堆在脚踝,她不管。
他们都没有完全脱掉衣服。衬衫敞开,工装褪到一半。够了。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衣服不是用来脱的——是用来掀开的。皮肤贴到皮肤就够了。她的大腿内侧碰到他的手掌时她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碰她了。太久没有人碰她的时候不是为了从她身上拿走什么。
她咬他的肩膀。不是撒娇。是怕自己叫出来。闷哼声卡在她的喉咙里,从齿缝间漏出来,听上去像哭。
他停了一下。"你——"
"别停。"她的声音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眼睛没看他。"别问。别停。"
他没有再问。
事后她靠着铁皮墙坐在地上。他没有挨着她——隔了半米。弹药库里的空气很闷,混着铁锈、汗和她头发上的机油味。
她把工装拉回肩膀。慢慢拉上拉链。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扣好——她扣扣子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没事。"她说。
Jack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很尖。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她的脖子上有他留下的牙印——不,是她咬他的时候自己仰头蹭到铁皮架子上留下的红痕。他分不清。
"你不用跟我说你没事。"他说。
Helen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我知道你还在。"她说。没有看他。"这就是我需要的。"
她走出了弹药库。
铁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他看到她的背影——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好了,走路的样子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左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Jack坐在弹药库的地上,背靠着铁皮墙。他的衬衫还是敞开的。扣子少了一颗。他低头看——她的汗还留在他的胸口。还没干。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爱情——两个人都没有那个余力。是一种更原始的默契:我知道你也会怕。我知道你不是铁做的。我知道你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你也不问我背上的。
这是开始。也是伏笔。
因为后来他们会发现——靠恐惧和活着建立的连接,会被人用恐惧和活着拆掉。
那是一个烟盒。不是Jack那包被沙子填满的烟——是一包新拆的,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盒子是美军制式的,上面的标签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到"US ARMY"几个字母。
他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Jack。
Jack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丝是干的,没有被沙子浸过。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那是他从军港的某个抽屉里找到的,里面还有半罐油——点燃了那根烟。
Miller也点燃了自己的烟。
两个人蹲在地上,隔着一堆篝火,烟雾在夜风里升起来,很快散开。
"你知道吗,"Miller用英语说,"我在岛上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Jack吸了一口烟。"什么事?"
"想着——"Miller说,"想着有人会来。"
Jack看着他。
"每天早上醒来,"Miller继续说,"我就走到海边上,往西看。想着会有船。会有飞机。会有人——任何人——来告诉我,这里还有希望。"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但每天都没有。"
Jack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Miller说,"不会有人来了。"
"然后呢?"
"然后——"Miller说,"然后我就告诉自己:好吧,那我自己活下去。"
他看着Jack。
"你懂吗?自己活下去。不是为了等谁来。不是为了命令。只是——为了活下去。"
Jack沉默了几秒。
"我懂。"他说,"我在塞班岛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也等过?"
"等过。"Jack说,"等了三天。三天之后——我开始自己想办法。"
"想出来了?"
"没有。"Jack说,"但我活下来了。"
Miller咧嘴笑了一下。
"活下来了。"他重复,"这就是赢。"
Jack也笑了。
"这就是赢。"
篝火在夜风里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微弱的亮光——不知道是星星的倒影,还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Jack。"Miller突然说。
"什么?"
"她——"Miller指了指Helen的方向,"她很厉害。"
"谁?Helen?"
"嗯。"Miller说,"她在控制。她想让事情——按照她的方向走。"
Jack看着Miller。
"你也发现了?"
"嗯。"Miller说,"从第一天开始。她——她知道得太多。她知道的事情不是普通工程师应该知道的。"
Jack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
"我是说——"Miller说,"她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Miller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情报部门干过。我认得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计算的眼神。"Miller说,"她看人的时候——像在算什么东西。"
Jack想起来——Helen第一天看他的眼神,那种快速评估的眼神。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技术人员的习惯。
现在他不确定了。
"但她帮过我们。"Jack说。
"帮过。"Miller说,"但帮过不代表——不代表她没有别的目的。"
Jack盯着篝火。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Miller说,"你要小心她。"
Miller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篝火里。火星飞溅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但也要信任她。"他补充。
"什么?"
"她——"Miller说,"她也在找什么东西。我看得出来。"
"找什么?"
"不知道。"Miller说,"但她找的东西——可能和我们找的一样。"
Jack看着他。
"一样?"
"一样。"Miller说,"真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他说,"我的真相是——我被自己人抛弃了。你的真相是——你发了三天mayday没有人听。她的真相——"
他看了一眼Helen的方向。
"她的真相我不知道。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烂摊子。"
他往自己的休息地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Jack。"
"什么?"
"你信任她吗?"
Jack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选择相信她。"
Miller点头。
"好选择。"他说,"不相信任何人——会活得很长。但活得不好。"
他走进黑暗里,留下Jack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
Jack盯着火焰,盯着那些跳动的、闪烁的、明明灭灭的火光。他想起了塞班岛,想起了三天没有人听的mayday,想起了他的战友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想起了Helen——Helen看他的眼神,Helen帮他翻译的样子,Helen问他"你的记录仪"的时候手指在颤抖的样子。
他知道Miller说的对。Helen有她自己的目的。
但Helen也有她的理由。
在这个岛上,每个人都有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烂摊子。
他选择相信Helen——不是因为她值得相信,而是因为不相信的话,他一个人活不下去。
这就是选择。
在这个被抛弃的岛上,选择相信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相信的人。
Jack把烟蒂扔进篝火里,站起来,往自己的休息地点走去。
明天,他们要去中央实验室。
明天,他们要找更多的真相。
明天——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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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话今天就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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