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指位,不碰卡。”
陈回川先把这句说死了。
没人拦。
因为到这一步,真正值钱的不是他手够不够快。
而是他那点还没被岁月磨平的旧场手感,知不知道“第一格下沿”到底该从哪儿起。
白栀重新把灯压向焚页口。
“说。”
陈回川没有蹲太近。
他只站在外层过板边,目光越过众人手,落在焚页口里那点蓝底焦角上。
“不是从现角往下剥。”
“从左侧灰里找第二硬边。”
“为什么?”纪晚照问。
“右上角露出来的是场别孔和联栏边。”
“第一格下沿不在它正下。”
“在左内斜一寸半。”
“总卡第一格是联主口,签位框比外联栏更深,烧剩时硬边也更直。”
这就不是一般懂了。
这话一出口,连苏寂都没再质疑他认不认得蓝底总卡结构。
白栀也不废话。
她把压灰刷换到左手,右手细铜片则顺着刚才焚页口里那点蓝底焦角左侧,一寸寸往灰里探。
不是去找卡面。
是去找“更直的硬边”。
许临站在上头,整个人都像跟着那根铜片在用力。
一寸。
再半寸。
细铜片在灰里走得比刚才更慢。
因为左侧这边不像右上角有现成硬角可借。
全靠手感。
靠“这一下碰到的是死灰、是烧脆的纸,还是总卡第一格那种更深、更直、更硬的签框边”。
陈回川一直没催。
只在第三次轻轻碰壁时,低声说:
“再左一点。”
“别下压。”
“这里若真是第一格下沿,硬边后面会跟一小片空灰,不会立刻顶卡面。”
白栀顺着改了半分。
果然。
细铜片尖端先是一轻。
随后才极准地碰上一道更直、更挺的硬感。
不像右上角那种被烧卷的焦脆边。
更像还被灰埋着的卡框下沿。
“找到了。”她低声道。
陈回川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拉。”
“先切灰。”
“把这条下沿和上面那层活灰分开,不然一带就连弧。”
这就又多了一步。
不是多余。
而是边场老手才会有的那种“先切结构,再取信息”的习惯。
白栀没有问第二遍。
她把细铜片横过来,沿着那条直边前后轻轻切了两下。
第一下,只有很细的干擦。
第二下,焚页口里那点原本一直若有若无的沙沙,忽然变得更松了一层。
可这次,灰没飞。
说明外面那层最活的灰,已经被她切断了粘连。
“现在。”陈回川说。
“只挑下沿,不挑上框。”
“第一格若还有半个转批号,就会压在下沿偏右那点。”
“只要带出来半口,你们就够用了。”
沈砚舟一直没出声。
可谁都知道,他现在那句“够用”,已经不是一句安慰。
而是整批线索能不能继续活着往下走的关键判断。
白栀终于把细铜片往上一挑。
这一挑极小。
小得像只把灰里埋着的一根刺,轻轻掀起一点皮。
焚页口里那道更直的硬边,果然被带出了半线。
灯光一照。
这次露出来的,不再只是焦褐和蓝底。
而是一道比发丝略粗的凹刻槽。
槽边极细。
像原本嵌着某种更硬、更亮的小标片。
再往右一点,一枚半残的数字终于从灰里露头。
不是完整。
只有下半边。
可已经足够认出,那是一个——
七。
许临眼睛一下就亮了。
“不是场次号。”
“更像转批序位。”
苏寂却沉下声:
“外港署联合主口下,第七码转批……”
“不是普通试门批。”
“是旧港封门前最后一轮联场预留批。”
这句话一落,压伤间里那点本就不多的热气,像彻底没了。
因为这意味着,三年前这一场,不只是一次私自联合试门。
它甚至可能是更早、更大那轮“旧港封门前预留批”里的延续动作。
换句话说。
这不是有人临时起意碰了不该碰的铃。
而是有人把一整套原本就不该在今天还活着的旧线,强行续到了那一夜。
重收录台的低鸣,就在这一息里,忽然往上提了一线。
苏寂当即喝道:
“收手!”
“它们校到转批刻槽了!”
白栀那一下收手极干净,细铜片离灰时连第二道擦响都没带出来。可所有人都清楚,真正危险的不是她有没有稳住手,而是刚才露出的那一线太值钱。转批序位一旦被认准,后头要追的便不是一张烧卡,而是旧港封门前那轮预留批到底经了谁的手、挂过谁的章、又为什么还能续到事故夜。许临先前还只当自己是在挖一桩压伤旧账,此刻才忽然觉出,这一铲子已经碰到更深的老墙根了。
陈回川的脸色也更难看了半分。他刚才让他们只取下沿,原本就是为了把证咬在“能证明第一格还活着”这一层,不让它一下翻成“整轮预留批都还活着”。可硬边一出,第七码的刻槽仍被带了出来。说明当年做这张总卡的人,本就没打算让第一格和转批序位完全分开。谁只要能认到下沿,就迟早会顺着那一点刻槽,摸到更大的旧线去。
沈砚舟没有被这股寒意压住,反而顺着这层意思往前看得更清。他忽然意识到,事故夜之所以一直有人拼命把“先封门”顶成第一错,可能正因为再往前推,就会碰到这条不是当夜才起、也不是一个压伤间能担得起的旧批线。若如此,他们这一路追的便不只是失手与瞒报,而是有人借着当夜的乱,把更早那层不该续存的东西一并埋了进去。
白栀收针后,指尖还停在半空里,像在记刚才那条硬边的走向。她比谁都清楚,下沿已经够用。再贪半寸,也许就不是多拿一点证,而是把整条旧批线连根惊醒。对手敢把这么深的东西压在一张蓝底总卡里,本就说明这层账从来有人在守。既然如此,他们今夜更该做的便不是逞快,而是把刚露出来的这一线死死钉住,不让它再被后来人说成只是烧剩的巧合。
许临这回也没再顶。他攥着拳,盯了那点回压进灰里的缝半晌,最后只骂了一句极低的脏话。不是不甘,而是终于明白,狠并不等于乱掏。真正能咬住旧墙根的,往往是这种只取一线、却足够让整面墙日后都松动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