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回川这次没有再绕。
“不走原回路。”
许临当场皱眉。
“祖师殿下就这一条回门回廊。”
“对活人是。”陈回川说,“对证不止。”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拽住了。
不走原回路,不等于凭空多一条门。
而是说,在旧医署和旧外港那套做法里,人和证本来就不一定走同一条线。
白栀立刻想到:
“焚页口灰道?”
“不是。”陈回川摇头,“灰道太直,一走就送。”
“是药水槽后面的薄返槽。”
这一句一出,纪晚照立刻回头看向压伤间右侧那条先前只当药水残槽的浅沟。
它不宽。
也不深。
乍看确实只像一条导药废流槽。
可若细想,这种地方既然能留压伤间、临记短台、焚页口,那再留一条只给薄片、短页、签条和小证件走的返槽,也并不奇怪。
“为什么之前不说?”许临问。
“因为那条返槽早堵了。”陈回川说,“要不是你们今天先翻出声匣、拆片和副签,我也不会让你们把总卡角往外碰。”
这不是卖关子。
是旧场手的习惯。
没拿到足够前证,就不开后路。
不然一旦后路先露,人却没证,最后只会被追着清得更干净。
沈砚舟没有追这一层。
他只看着那条浅槽。
“返槽通哪儿?”
“祖师殿后墙根的旧药渣井。”陈回川说。
“外线就算摸到井,也只会先以为是废医渣,不会立刻当成总卡返路。”
这就够了。
他们现在要的不是漂亮撤离。
是先把最硬的几口东西,从会被重收录台近距描边的这一层里摘出去。
苏寂在上头也立刻判断:
“可行。”
“外面真正盯紧的是回门窄口和焚页口灰弧,不会先看后墙根药渣井。”
“但返槽若真走过多年废药和冷渣,里面脏得厉害,薄片和纸角得先包。”
这话一落,白栀已经动了。
她把乙三拆片、白束丝和副签先按层分开。
最怕潮的,是副签和总卡角。
最不怕短挤的,反倒是声片。
“次序还是三手。”她说。
“但第一拨先走返槽的,不是人手上的全部。”
“只先走总卡角和副签。”
“为什么不连短声链一起走?”纪晚照问。
“因为旁页不怕一息潮。”许临自己先答了,“但总卡角和副签一见潮、一蹭渣,就可能只剩糊纸团。”
这分法很对。
先保最脆的。
次保最硬的。
旁页和短声链只要人还活着,就还能再抄。
总卡角和副签若烂了,就是彻底没了。
陈回川看着他们分,直到这时才又说了第二句真有分量的话:
“返槽口要从压伤间里推,不从井那头拉。”
“为什么?”
“因为里头还压着一道旧回渣板。”
“从外头拉,板翻,整槽废渣会先倒。”
“从里头推,板先起,才有一线净水脊能带东西走。”
这就又不是一般懂了。
他若不是亲手用过那条返槽,就是亲眼见过人这么送东西出去。
沈砚舟看着他。
“你当年就是这么把什么送出去的?”
陈回川没有正面答。
只淡淡说了一句:
“压伤间留给活人的路,往往不只一条。”
这句不算答。
却也够了。
纪晚照已经顺着药水浅槽往右后角摸。
果然,在最靠墙那一段,槽壁并不实。
戒尺一顶,里头先传回一记很闷的空响。
不是深井空。
是薄板后有积渣的那种空。
“找到了。”
白栀立刻蹲过去。
灯一斜,槽底最里果真看见一块压得极平的旧薄板边。
板边下有一点发白的硬渍,像常年药渣干结后积成的盐壳。
“先别推。”苏寂在上面忽然提醒。
“外线近距收录的人已经过祖师殿前半坡了。”
“你们现在一推板,药渣井那头若冒出第一股旧气,就等于后墙也多一口活线。”
这下,时间又被分成了更细的两段。
先推返槽,先送总卡角和副签。
还是先留压伤间原状,等近距人真下到窄口时,再趁那边注意力全在回门口,赌一手后墙返槽。
许临看了眼沈砚舟。
“现在就是选先走哪条回路了。”
沈砚舟蹲下去,借白栀斜过来的灯,细看那条几乎被药垢和旧灰封死的浅槽。槽沿并不规整,靠右后角那一段甚至还有几处被硬物反复磨过的亮痕。若只是导药废流,绝不该有这种细而直的磨口。这说明返槽当年确实走过东西,而且走得还不止一次。不是大件,只能是薄页、短签、夹片这一类轻物,顺着药渣和残水慢慢退过去,既不惹眼,又最适合在封门前后偷偷换手。
纪晚照顺着他的目光也看明白了。她伸手在槽边量了一下宽窄,低声道:“这槽连两指都容不下,走不了手,只走得了证。”一句话,便把两条回路的区别彻底挑开了。原回路给人走,人一走就得过门、过眼、过记录; 返槽给证走,证一走反倒能绕开最会把活人拦下来的那套旧程序。祖师殿下层竟把人和证分成两路,足见当年建这地方的人,早就预留过“该让什么先出去”的心思。
陈回川听见这里,神色更沉。他当年只知道有这条薄返槽,却没真想过会有人把它用到今天。如今一看,便更能确定压伤间绝不是普通伤间,而像是旧医署和外港联场之间一处专门留出来的过手口。焚页口烧的是留不得的正页,返槽退的是不能见正门的小证,回门放的是能被写进总述的活人。三条口子分得这么清,当年的事便更不可能只是一次临乱失控。
沈砚舟顺着这三条口子的分法,心里也把后头的险重新量了一遍。前口一旦被堵,活人就要被困死在总述里;后槽一旦被认,证据便会被说成偷藏暗送;焚页口若再被外线先看全,连剩下那点解释权也保不住。所谓“先走哪条回路”,其实已经不是在选路,而是在选先保哪一口命,先保哪一层证。
他抬手在槽边轻轻一敲,敲出来的那记闷响极短,却把众人的心都再往下压了一寸。回路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每一条都有人走过,也都有人因此出过事。今夜他们能借这条返槽,靠的是前人留下的缝; 可一旦借不好,这条缝同样会反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