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小满那句“刚听见我们”一落,浅廊里连水声都像轻了。
不是因为真没人动。
恰恰因为有人在极力不动。
闻岐指尖还捏着那截带血的新绑腕布,目光已经落到折屏后那道内口。那口不大,只比人肩略宽,平时被半塌的折屏、两只空药匣和一条斜垂的旧水管遮着,若不是闻小满这一句,谁第一眼都更容易把它当成废层尽头的塌角。
可现在,那里黑得有点太完整。
像真有人屏着气,在黑里等外头的人先露手。
裴照霜先一步侧过刀锋,没直指那口,而是压向内口左边那只空药匣。她显然也不想一上来就冲人。走到这里,闻铮“未绝”的路已近得能闻见湿药味,再胡乱出手,真伤到里面那个人,他们这一路撬出来的账就得先断半口。
秦鸦则往右错一步,卡住更宽的出路。
闻岐没动。
他知道,眼下最急的不是扑进去,而是让里面的人先明白:来的不是季承锋那路人,也不是来收尾的白签手。
可又不能报太多名。
季承锋就在后头层层追,这地方若真有人藏了三年或更久,最怕的也未必是刀,反而是“熟名字”。
闻岐想了半息,只把那截新绑腕布轻轻放到铜盆边沿。
“水还没凉。”
他说。
“你刚换过药。”
折屏后那点黑静了两息。
没有回话。
可静得不再那么死了。像里头那人听见这句后,至少知道外头的人没拿白签、没拿封页砂,也没急着把折屏踹翻。
闻岐继续道:“药间半箱开了。”
“乙七副、东井旧线、闻字待返,我们都看见了。”
这几句比报自己名字更硬。
因为若里面真是顺着闻铮“未绝”这条路一路藏下来的人,那他首先要认的,不是谁自称闻家、谁自称道盟,而是谁能把三年前那只被拆开的药护副号和眼前这层回医歇位真正对上。
折屏后终于响了一下。
不是脚步。
像有谁在很浅的水里挪了一寸脚。
闻岐眼底一点点沉稳下来。
活人。
而且不是刚死撑着的回声,也不是季承锋顺壳缝放进来的别的鬼东西。是个会挪脚、会斟酌、会听懂“乙七副”和“闻字待返”的活人。
陆北辰靠在壳壁边,声音发哑,却还是补了一句:
“第一页、并盘、走钩、未绝三枚序片也在我们手里。”
折屏后那人像终于被这句刺中了。
黑里先是一阵很轻的喘,随后,一道沙哑得近乎磨裂的声音才慢慢送出来:
“谁叫你们开照人页的?”
不是闻铮。
闻岐一听就知道。
这声音更老,也更干,像长期在湿冷层里压着嗓子活,话一出口都带着细砂。
秦鸦皱起眉:“你又是谁?”
黑里那人没先答,而是先问回去:
“季承锋在后头?”
闻岐看了眼返井方向,外头暂时没新响,说明季承锋此刻要么还在返井和横槽间重新找口,要么已顺平壳另试别路,总之离真正摸进这一层还有一点时辰。
“在。”闻岐道,“追得不慢。”
黑里那人沉默片刻,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定。下一瞬,折屏后那团过于完整的黑终于轻轻一散,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老人慢慢从后头挪出来。
他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医棚短褂,半边肩湿透,腕上裹着刚换下又重新缠过的白布。最扎眼的,是他左眼外侧有一道很旧的割伤,伤把眼尾连到鬓角,像早年被金属边狠刮过。人一出来,先看见的也不是闻岐,而是陆北辰。
“乙七?”
陆北辰喉头一滚,低声道:“我是陆北辰。”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像终于把这张脸同三年前那只几乎死透的“乙七”影慢慢对上,眼里一瞬间掠过极复杂的东西。
不是惊喜。
也不是纯粹怀念。
更像某件他守了太久、也几乎以为再等不到的旧账,终于等来一个该认的人。
“你还真活着。”老人沙声道。
闻岐直接问:“你是谁?”
老人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身上。
一落到闻岐掌心那截带血绑腕布、袖口边露出的序片边角和怀里没藏严的总录铜脊时,他眼神又变了些,像终于彻底信了这几个人不是摸错层、不是乱撞进来的。
“旧医棚回守。”
“姓池,名归鹤。”
名字一出,不止闻岐,连陆北辰和裴照霜都静了一息。
因为这名字他们都没听过,却又能立刻明白它该在这条线上的位置。
旧医棚回守,不是大人物。
是最适合被所有大人物忘掉、却最适合把一层歇位和几口药线守到现在的人。
闻岐不绕弯:“闻铮呢?”
池归鹤眼皮一抬,第一反应不是答,而是先去看返井和横槽那头。
“你们把季承锋引到返井来了?”
秦鸦啧了一声:“不是我们想引,是这狗东西顺着白签自己摸过来的。”
池归鹤脸色一下更难看,干得发裂的唇角都绷紧了。
“那这层不能久待。”
“我问你闻铮。”闻岐声音压得极低,却硬。
池归鹤这回终于直看他。
“活着。”
两字一出,几个人胸口都像被猛地一提。
闻岐自己反倒没立刻松,声音更稳也更冷:“活着,在哪儿?”
池归鹤喉咙里像滚过一把旧砂。
“不在这层。”
“在返工上口。”
返工上口。
这四字一出来,闻岐几乎立刻想到半箱里那张撕开的存根、那个断在“闻……”上的待返工签,以及那枚小小的“返”字铜片。
一切都往“返工”这条线收。
不是返回第七码头,不是回主轮,而是回工。
闻铮这几年,不是在壳层里胡乱失标乱藏。
他一直在顺着某张没写完的返工签,往更高一层“返工上口”吊着命。
池归鹤像知道他们心里在转什么,低声又补一句:
“他不是能走。”
“是只能在那儿待。”
闻岐心口骤沉。
这句话比“活着”更重。
活着,不等于能动、不等于能出来、不等于能自己翻下返井接人。若闻铮只是被固定在某处返工上口,还得靠池归鹤这种人断断续续替他送药、换绑带、压活息,那“未绝”便意味着他还没死,却离真正回来仍差很远。
裴照霜也立刻抓住重点:“返工上口怎么走?”
池归鹤没立刻答,反而看向闻小满。
他目光在她耳后那点没完全散掉的白签脚上停了一瞬,眼神顿时更沉。
“待录线还缠着她?”
闻岐心里一紧:“你认得?”
池归鹤没有正面回,只哑声道:
“那就更不能从明返口上。”
“得走旧水升。”
他话音刚落,返井方向终于传来一记真正贴近这一层的白签擦水声。
季承锋,摸到回医歇层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