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白签一入浅廊,整层湿冷都像跟着细了一线。
它没响。
也没急着往里贴。
只是顺着水面轻轻一漂,像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薄纸。可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头皮发紧。因为谁都知道,季承锋这种人一旦肯把签放成这副温吞样,说明他已不再只想探路,而是准备慢慢把这一层所有“可疑的平口”和“故意被搅乱的味”一寸寸抹平。
闻岐此刻半身已进旧水升,肩背被湿冷壳壁夹得发疼,却仍回头盯着浅廊那页白签。
它先在第一张塌床边停了半息。
床边有糖纸、旧布绳和那层故意撒浅的临息粉。白签贴水一拂,粉雾便轻轻一散,像差点要重新给它指出药间和回医歇位里“最像有人停过”的位置。
可下一瞬,那页签竟偏了一寸。
不是被风吹。
像它自己忽然对那股药味失了准头。
闻岐心里微定,知道秦鸦逆拧活水、池归鹤倒扣铜盆、自己沿浅廊抖开的旧粉,确实把这一层味搅乱了。
可乱,不等于安全。
签只是第一眼没认准。给它再漂几步、再沾几样东西,它迟早还能找出真正被人新近动过、踩过、扶过的那几口。
裴照霜贴在最后,低声问:“我留一手,还是进?”
闻岐看一眼暗升里挤得极死的几个人,立刻道:“进。”
现在若有人留在外头补刀补手,看似能拖签半息,可真等季承锋顺着这一页签确认旧水升就在折屏后,那留在外面的人反而最容易被他用第二页、第三页白签整口封死。
旧水升才是活路。
人在外面做英雄,只会替后头的人把口卖干净。
裴照霜不再问,身子一侧便彻底缩了进来。闻岐最后把外头那段旧水管轻轻一扳,让它半垂回原位。不是为了彻底挡住暗升,而是给那页白签多添一重“像塌像旧像管后死角”的障眼。
紧接着,他自己也翻入升口。
旧水升里果然比想象中更难熬。
返井还有空口、横槽还有停点,这地方却只剩一条又湿又窄、只能拿肘和膝慢慢往上磨的暗腔。腔底还有一道极细的冷水逆着壳壁往上抽,人的手脚一挨上去,就像被无数小针扎。
池归鹤在最前头探路,动作慢,却熟。
闻小满第二,几乎是贴着他留出来的每一寸可落力面往前送。秦鸦在她后头护着,嘴里虽不骂了,气却压得重。陆北辰被闻岐半托半顶夹在中后段,整个人几乎要被这旧水升挤成一线。
裴照霜压最后,耳朵却一直听着升口外头那页签的动静。
“它进折屏后了。”她低声道。
没人回。
因为这种时候,知道就够。
旧水升前十几尺都在向上。磨到一半时,池归鹤忽然停住,前头一片人都得跟着定住。闻岐额侧全是冷水,压声问:“怎么了?”
“前头分流。”
这词一出,陆北辰都轻轻吸了口气。
“水升也分?”
池归鹤没回,只把手在前头极轻地敲了两下,像在听两股不同的水路回音。过了两息,他才沙声道:“左升是旧冷回,右升是废热返。”
闻岐立刻明白,这和返井横槽那双层翻口是同一路数。
看着都是路,走错就是死口。
“哪边?”裴照霜问。
“旧冷回。”
“为什么?”
“废热返会响。”池归鹤道,“活人一挤进去,后头整段壳管都会把热顶上去。季承锋在浅廊那边哪怕只拿白签贴壁,也会听出来。”
这解释够狠也够实。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慢半尺,而是给后头的人一个能精准咬上来的“响”。
可就在池归鹤准备领人改向左升时,闻小满却轻轻出了声:
“右边有喘。”
所有人都一滞。
旧水升里本就挤得难受,她这句“有喘”更让人背后一冷。若右边废热返真有人,那他要么是更早藏在这一层的旧人,要么就是沿别路先一步挤进返工上口附近的人。
池归鹤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废热返三年前就堵了。”
闻小满在前头缓了缓,声音更轻:“不是活人的喘。”
闻岐心里一沉。
不是活人,说明右边那股“喘”多半来自某种热返旧装置、堵住的壳囊,或者更坏一点,是废热返里本来就卡着一只要命的旧口。若他们刚才盲信水路就往里挤,现在怕是已经整条路都给自己送错了。
池归鹤显然也听进去了。
他没再死认自己记忆里的“废热返堵了”,而是改往左侧更冷那道微微一偏。
“走冷回。”
这一偏,旧水升果然更冷,水也更急。闻岐肩背被水冲得发麻,可心里反而更定。因为至少说明他们没被那股“喘”引偏。
裴照霜这时忽然低声道:“签到升口了。”
闻岐心里一凛。
这么快。
说明季承锋那页白签哪怕被药味、旧粉、浅水搅乱,最终还是靠着折屏后这一口极细的抽水风,摸到了暗升入口。
“它进不来。”池归鹤立刻道。
“为什么?”
“旧水升口窄,先折、再提、再逆抽。平签进来先卷脚。”
这话音刚落,后头果然传来极轻一声“嘶”。
像纸边被什么细冷水流一卷,先软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
更短,也更干。
像有人在外头立刻收签,没让它继续送进来。
季承锋果然不傻。
他试过一寸,发现旧水升先卷签脚,便不再浪费整页,而是改从升口外继续摸风、摸水、摸哪一侧回流更冷。
这人越这样,越说明后头还会更难缠。
旧水升继续往上。
又过十余尺,腔体终于宽了半分,前头池归鹤也慢了下来。
“快到换气盲囊了。”他道。
陆北辰低声问:“能站?”
“能跪。”
这已经足够。
一路从返井、横槽、上翻缝和旧水升磨上来,每个人的骨头都像被壳壁和冷水一寸寸刮过。若前头真能跪着换口气,就算只是半刻,也能让后面那段路少死一半人。
可就在几人以为终于能抢到一个喘息口时,闻小满忽然又轻轻一颤。
“哥。”
“说。”
“后面那页签……没退。”
闻岐后颈一紧:“什么意思?”
“它没进来。”闻小满声音发白,“但它贴在升口外,像在等我们出来。”
季承锋不再试着硬探旧水升。
他改守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