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问听完,眼都亮了。
“这活我喜欢。”
验字边手只来得及沉下脸,肩背就已经被他狠狠干住。
不是往外抛死。
是往遮页后那条半露的悬格路上斜斜一送。
他身子不重,真被柳三问借廊边一撞,整个人像一包被硬甩出去的旧灰,直朝悬格前那两人扑去。
后头那只稳手第一次真乱了。
不是喊。
是本能往后撤。
而前头扶匣那边手更惨,抬稳了一半的木匣被这么一撞,手一松,整只匣顿时歪向悬格外缘。
“接匣!”那道平静的声音终于破了半口。
就这半口,沈砚舟心里一凛。
这人也会急。
只是平日压得太稳。
“现在!”陆照微压着这一瞬,第一个翻出遮页。
她不是冲人。
是冲匣。
刀鞘往悬格边一别,硬生生把往外翻的木匣重新托了一线。
许临川也已经跟上,一手按住灰线扣,一手去抢格前那张刚挂上的白签。
这就是他们要的乱。
只要楼外两人手脚一乱,东一悬格里最先挂的到底是什么,哪一只手先护的又是什么,全都会自己露出来。
而且这种乱不能太大。
大了,匣翻格毁,里头页脚和签序一块儿废掉。
小了,对方又能照老顺手把一切重新压平。
只有像现在这样,刚刚好把那只稳手逼得先骂人、先救匣、先伸自己的手,才最值钱。
沈砚舟翻出遮页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匣。
是人。
站在悬格后的那人果然不高,穿得比验字边手更整,外袍是很普通的旧灰青色,袖口却干净得没有半点浆口。脸上没蒙布,只压了一顶半旧檐帽,阴影正好切到鼻下。
看不全。
可已经比前头所有“边手”露得更多。
更要命的是,他右手在往后撤时,下意识并了并中指和食指,像夹笔。
许临川一看,眸光顿时冷了。
“真是写手路。”
“你认得这路子?”沈砚舟问。
“验房里常写细栏的人,都有这手并指习惯。”许临川道,“写恩册、记尾栏、补白页,久了就改不掉。”
这已经不是工路边角了。
而是活人动作。
稳手见他们都翻出来,反而不再退。
他先看了眼差点砸到自己脚边的验字边手,眼里那点压不住的冷意一下就出来了。
不是心疼。
是嫌这口“验”坏了自己挂格的顺序。
“废物。”他终于吐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出,验字边手脸色霎时惨白。
不是怒。
是像真被什么旧规矩打到了骨头里。
这一下,众人心里都更有数了。
上下手不是猜,是真的。而且上头这只手,对“验”这口边人,根本没半点要护的意思。
验字边手自己显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
他被柳三问拖得踉跄,脸上那点死撑着的硬气一下就空了半寸。
更难看的是,他落地后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柳三问扣着自己的手,也不是去看悬格边那只快翻的匣。
他先去看上头那人眼里还有没有“要不要救他”这一口。
那眼神只在半空里悬了一瞬,就自己灭了。
沈砚舟看见这一点,反而没急着继续问他。
这种人平时最怕的不是痛。
是突然发现自己原来真只是一块随时能被扔出去挡格的旧垫脚。
悬格边那只木匣仍旧在陆照微刀鞘上晃。
稳手终于转眼看向她。
第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了点真火:
“松开。”
“你先报名字。”陆照微冷冷回他。
“你不配听。”
这人不光稳。
还傲。
不是灰那种被逼急的工手,也不是验字边手那种半边爬上来的旧边人。
他像已经在楼里“记恩”这道口子上站了很多年,习惯了只让别人报,不让自己落。
“不报也行。”沈砚舟盯着他右手,“你再说两句,也够了。”
那人眼神第一次落到他脸上。
不算重。
却很快。
像在看一份本来不该翻到这页的账。
“你就是沈砚舟。”他道。
不是问。
是陈述。
说明这人早在今晚以前,就已经知道他是谁。
这层寒意,比认到“受恩次”更深。
因为这证明:东验楼里这只手,不是临时被今天的局惊醒的。他一直都在看,也一直都知道,底下的工路正在被谁一步步翻开。
“知道我,就更该报你自己。”沈砚舟道。
那人却不接,只低头看了眼还卡在格边的匣。
“你们拿得走纸,拿不走顺序。”
“顺序已经在我手里了。”沈砚舟晃了晃第128章撕下来的那张受恩次边角。
这一下,稳手的瞳孔终于真缩了一下。
很小。
但已经够了。
他最怕的,果然不是恩页,而是次序。
“东一先挂次,不挂恩。”沈砚舟盯着他,一字一字往外送,“你怕的不是别人知道谁受过恩,你怕的是别人知道谁先受、谁后递、谁该先断。”
稳手这回没再立刻回。
可手却先动了。
右手并指一抬,不是去抢沈砚舟手里的边角,也不是去救验字边手。
是直接去撕悬格前那张刚挂上的白签。
他要先毁“格前顺序”。
这一下终于把底彻底漏出来了。
“拦他!”许临川喝出声。
秦墨娘离得最近,袖里不知何时已扣了一粒灰白纸钉,抬手就弹。
纸钉不伤人,只正正打在那人并起的两指间。
他手一抖,白签只撕裂半角。
而没整张毁掉。
就这半角,足够沈砚舟扑过去看清白签上的第一行字:
东一悬格,暂挂九停后次。
不是灰。
不是洗。
也不是川。
先挂的,竟然是“验”后那一口。
也就是说,在楼里那只手眼里,“验”后面还排着一层更深的次。
沈砚舟的心狠狠一沉。
他们以为“验”已经快到底了,可这张白签告诉他们,后面还有。
而且稳手看见这半行字被当面认出来时,右肩分明绷了一下,像连他自己都很久没让这一层次序直接见光。
风从悬格外一卷,那张半裂白签贴着格沿轻轻拍了两下,像还不甘心就这样把后头那一层露给他们看。
可已经露了。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