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平城里到处挂着花灯,前门大街上的店铺在门口支起摊子卖元宵,炸元宵的油香味飘出半条街。
计鸢本来打算晚上带韦秦州出去转转——不是为了看灯,是借着过节的人流再练一次跟踪与反跟踪。
但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计划就变了。
来的是老钱,在北平城里跑交通的,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看上去跟街边卖烤白薯的小贩没什么区别。
他进了院子就跟计鸢进了正房,关上门说了有一刻钟的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朝韦秦州点了点头就走了。
计鸢站在正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韦秦州招了招手。
“秦州,进来。”
韦秦州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进正房。
计鸢坐在八仙桌前,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开门见山。
“有个活,需要人跑一趟。”
韦秦州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计鸢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
“东四三条,十八号,门口有个修鞋摊子,你去找鞋匠,说‘老张让我来取上月送的那双鞋’,把这个纸条给他,他给你回条,你带回来。很简单,就是去东四取个东西,然后回来。”
确实很简单。
韦秦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桐花胡同到东四三条,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到了地方找到鞋匠,对暗号,拿回条,一个钟头之内就能回来。
这种简单的交通任务,计鸢以前自己跑过不知道多少回,这次交给他,说明是真的要让他上手了。
“记住了。”韦秦州接过纸条,揣进棉袍内侧的口袋里。
计鸢看着他把纸条收好,又叮嘱了几句:“东四那一带你熟不熟?”
“走过两回。”
“不要走大路,走胡同串过去,到了地方先别急着接头,在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拿到回条就回来,路上不要停,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如果遇到情况——什么情况都算——第一件事是把纸条咽了。”
韦秦州点了点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站住。”计鸢叫住他,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棉袍领子整了整,又把棉袍下摆拽平。
“走路别太快,太快了扎眼,遇到巡警不要慌,你一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孩子,没人会多看你,万一被盘问,就说去东四买元宵,你师父爱吃麻酱馅的。”
韦秦州听着他絮叨这些,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师父这个人平时骂人骂得凶,到了真要让他办事的时候,反倒像个老妈子似的。
但他没敢笑,只是点了点头。
计鸢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挥了挥手。
“去吧。一个时辰之内回来。”
韦秦州出了院门,沿着桐花胡同往东走。
天阴沉沉的,看着像是又要下雪,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他按照计鸢的吩咐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窄胡同,七拐八绕地往东四方向走。
步子不快,但眼睛却没闲着,查看有没有人跟着,有没有人可疑。
这是他跟计鸢学了三个多月之后,头一回单独执行任务。
他心里没什么紧张的感觉,这个任务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取个纸条而已,跟去菜市场买棵白菜差不多。
他在心里把计鸢的话又过了一遍,拐进东四三条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往十八号走,而是先拐进了对面的一条死胡同,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借着胡同口的煤堆做掩护,观察了一下十八号门脸。
一个修鞋摊子,支在十八号门口,旁边放着一个小马扎和一堆鞋底鞋帮子。
修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往一只皮鞋上敲钉子,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也没有巡警,一切正常。
韦秦州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过了街,在修鞋摊前蹲下来。
“老张让我来取上月送的那双鞋。”他说。
修鞋匠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锤子,擦了擦手,转身从身后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修好了,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