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进入星网底层,那根脉冲信号还在跳。
频率没变,间隔稳定。欧阳振华闭着眼,呼吸很轻,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这时,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流。不是灵力失控,也不是经脉受伤,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变化。
寿元到了。
八千七百年。
那一瞬间,神识轻轻晃了一下,像站在高处的人脚下一滑。就这0.3秒的停顿,脉冲完成一次循环,数据波峰超过监测线,却没有被抓住。
他睁开眼。
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慢慢把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三圈。一步,两步,三步。脚步不快,也不出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这是他讲课时的习惯,身体记得住,心也就稳了。
回到坐垫上,他闭眼调息,主动放慢呼吸。新增的一百年寿元还没完全稳定,他一点点引导它流入神识深处。感知变得更清晰,重新连上星网第七层的数据流。
脉冲还在。
周期是三百二十七秒一次,误差不到零点一秒。
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系统出错。这么准,像是人为设定的倒计时。
他睁眼看着屏幕。弹幕还在角落飘着,没人说话,只有几条零散的消息:
【老师今天讲什么?】
【我这边信号有点不稳,要下雨了吗?】
【刚才卡了半秒,是我网络问题吗?】
他没回。这种时候,说话只会添乱。真正的危险不会提前通知你,等你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长袍。
衣摆上的星图还在发光,但节奏乱了。光点忽明忽暗,有些地方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伸手摸了一处发热的纹路,指尖刺痛,像碰到烧红的铁丝。
这不是普通的问题。
敌人已经碰到了“道”的载体。
他不动声色,用刚增长的寿元,顺着星图文路送进一丝温和的气息。那片发黑的地方微微一抖,颜色淡了些,热度也降了。暂时压住了,但没根治。
他在私人日志里新建一条记录,标题四个字:“星图污染”。
内容很简单:
光脉震动变强,局部出现灼伤和发黑,摸起来烫手,反应像中毒。初步判断是外部能量入侵,目标不是数据,而是传承工具本身。标记最高优先级,等铁穹一起分析。
保存,加密,只允许自己查看。
他知道这事不能再拖。必须马上联系核心成员,启动第一道防线。
但他也知道,现在发消息很危险。
上次艾丽西亚用量子单向通道联系,已经是最高保密级别。可就算这样,对方还是能从行为模式看出异常——如果云瑶和铁穹在同一时间收到类似指令,哪怕内容加密,算法也能从时间、响应速度、流量特征中发现问题。
不能群发。
只能一个一个来,用不同的方式,传同一个意思。
他打开学院课程界面,找到云瑶负责的“初级引气实务”课表,在今日安排里加了一条通知:
【星图课程延期至后天,具体时间另说,请学员暂时不要登录G区练习场。】
表面是调课,其实是警告:别去G区,有陷阱。
只发给云瑶一人,设置为“阅后即焚”,看完自动删除。
接着切换频道,进入机械族公开调试库,搜索“共振频率校准模板”,选中编号M-7的参数包,在末尾加了一串数字:
8192, 4096, 2048, 1024, 512…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所有对外通道暂停,转入离线验证”。
铁穹看到就会明白。
两条指令发出后,他没关终端,停留在发送成功页面,光标停在“待响应列表”上。
接下来等回复。
规则是他定的:十二个标准时间内,每人必须提交一次“正常”的日常报告。
云瑶会交一份普通的学习日志,内容正常,语气平稳;铁穹会上报一次例行的能量校准,数据完整,格式标准。
只要这两条按时出现,没有任何加密痕迹、情绪波动或技术破绽,就说明指令收到了,也没被截获。
如果超时,或者内容不对……那就说明,有人盯上他们了。
他靠在墙边,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屏幕。外面星空如常,屋里也没响提示音。一切看起来都没事。
但他听出了不对。
不是声音,而是太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弹幕总会热闹一阵。新学员打卡,老听众提问,至少也会刷个“在线”。可现在,留言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刚才还活跃的ID,比如“赤星小陈”“深空旅人03”,全都下线了。
他没查是谁,也不打算追。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麻烦。他只知道,这片沉默正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染开。
他抬手看了看长袍。
刚才压下去的发黑区域,又有新的纹路变暗。他没再输入寿元,只是静静看着。
这是一种测试。
如果连传承长袍都能被污染,那说明敌人的手,已经伸进了“听懂之道”的根源。
不是破坏传播路径,是要让“听懂”这件事本身失效。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想起以前在考古队时,挖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句话:
“道不行,非世盲,乃灯灭。”
当时没人懂。现在他明白了。
世人不瞎,但如果传道的灯灭了,就再也没有光了。
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报,也不是弹幕刷新,是内部系统的低频提示——云瑶的学习日志提交了,时间正好是十二标准时的中间点。
内容是一份关于《初引诀》呼吸节奏的教学反思,语言平常,毫无异常。
他扫了一眼,直接关闭。
几分钟后,第二条反馈来了。
铁穹的能量校准报告上传成功,附件有三组波形图,最后一张右下角有个小标记:一个圆圈,里面一横。
这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收到,已戒备”。
两人都没事。
联络成功。
他松了口气,但肩膀没松,背依然挺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打开私人日志,把两条反馈的时间和方式记下,归入“密令响应”条目。然后退出所有界面,把终端调成离线模式,只留最基本的生命监测功能。
现在,他要做最后一件事。
再次摸长袍上的星图。
这次他不压制发黑,而是用指尖把一丝神识送进受损的纹路里。不是为了修,是为了取样。
要把这股“毒”的痕迹留下来,等铁穹亲自来看。
指尖刚碰到发热的地方,突然一顿。
他发现了。
那脉冲信号,变了。
不是变快,也不是断掉,而是多了一个分支。
原本只有一个节奏,现在第十六次脉冲后,分出一道微弱的副频,像主线上长出一根细枝。
他猛地睁眼,盯着虚空中的数据投影。
这不是升级。
是试探。
他们在试不同频率对星图的影响。
他立刻调出刚才的采样记录,对比时间轴,发现星图恶化的时间,正好和副频出现重合。
误差不到零点五秒。
他马上在日志里加了一句:
脉冲信号出现分频,疑似进行媒介适配测试。星图污染与此同步,确认有关。小心下一步动作。
写完,他合上终端,整个人安静下来。
屋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
弹幕还在滑,但越来越慢: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刚想练功,系统提示“认证服务不可用”】
【老师你还好吗?】
他没回。
也不能回。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他坐着,手背在身后,像一把没出鞘的剑,静静等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安宁。
终端屏幕停在“密令已发,等待响应”的界面。
光标轻轻闪着。
他的眼睛盯着那一点光,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