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停在羊皮图的皇陵地界上,粗粝的纸面之下,那片深褐色仿佛浸着彻骨阴寒,连光线都似被缓缓吞噬。
地窖静得吓人。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碎噼响,还有萧景珩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一下下揪着人心。
“母毒、封印、皇陵。”水魈低声重复这几个词,语气沉如寒铁,“殿下昏迷中的呓语,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姜离迟迟未应声。她指尖微微用力,脑海里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疯狂交织、拼凑。
皇后查无实据的心悸旧疾,帝王破例过问一味药材,太医监副周谨如临大敌的盘问,萧景珩身中怪毒、咳出黑血……所有线索,都隐隐牵向皇陵深处那团被层层掩盖的秘密。
“再去太医院取冰蟾粉,已然行不通。”她终于开口,语调冷静得近乎淡漠,“昨夜一事闹出声势,皇后与陛下都已盯上那处库房。此刻再踏足,便是自投罗网。”
她抬眼扫过众人,昏黄灯火映在眼底,不见慌乱,只剩缜密的盘算。
“这毒本就依附封印而生,寻常解毒法子定然无效。既然无解于药库,那便溯源追本。”
她转头看向阴影里的暗部首领,字字分明:“动用你所有线下渠道,彻查京城及周边黑市、地下药行,乃至行事诡秘的私药铺。不必直接打探冰蟾粉,专查异常——药性极寒、带有封冻压制之力的奇药,或是配方诡异、带着西域特征的毒物。无论大宗流转,还是零星私售,只要流向蹊跷,尽数回报。”
暗部首领在暗处微微颔首,无声领命。
姜离继而看向水魈:“你另辟一路,从人着手。寻访京中在职、致仕乃至获罪罢黜的太医、药师。重点留意那些深究皇陵规制、皇家秘药,或是早年钻研过皇后旧疾之人。尤其因谈及这些事触怒皇权、被边缘化的人,他们口中,往往藏着卷宗不会记载的隐情。”
“记下了。”水魈应声,目光锐利如刀。
油灯火苗被穿隙的冷风扯得晃动,墙面倒影扭曲飘摇,恰如眼前这片迷雾重重的困局。萧景珩依旧昏睡不醒,气息孱弱,周身阴寒毒素始终盘踞不散。
一日转瞬而过。暮色再临,天地被浓墨般的夜色浸染。
地窖口传来几记极轻的叩响,暗部首领踏夜归来,满身寒气。他蹲在灯旁,压低声音禀报:“黑市鸽眼传来消息。两个月前,有一批货物伪装成南洋龙脑香转手交易。经手人辨出气味不对,冰冷刺喉,绝非寻常香料,像是极寒虫豸或是矿物提炼而成,纯度极高,药性以压制、封冻为主。”
姜离与水魈对视一眼,皆嗅到了关键气息。
“买家身份遮掩得滴水不漏,银票几经转手,无从追查。”首领继续说道,“但中间人有迹可循,绰号胖陈,常在城南活动,固定在哑巴茶馆交割私货。那茶馆掌柜伙计皆是聋哑人,守口如瓶,隔间隔音极佳,是城里暗货交易的老据点,胖陈是常客。”
城南,哑巴茶馆,胖陈。
一条清晰的线下交易链,浮出水面。
话音刚落,水魈也赶了回来,气息微促,显然一路疾驰。
“查到一人。”他语速极快,“前太医院判孙时雨。三年前因妄议宫闱获罪罢官,遣回京郊原籍。此人专精寒毒、矿物毒,对西域偏门毒物更是颇有研究。”
“当年宫中太医宴饮,他酒后直言,皇后早年心悸并非体弱,疑似长期接触一种西域奇香所致。还说此香暗伤根本,需专用引子药材常年维系压制。这番话传到陛下耳中,龙颜大怒,当即将他革职。”
西域奇香,旧疾,维稳引药。
姜离指尖摩挲着桌面木纹,心头猜想愈发笃定。孙时雨的论断,恰好印证了冰蟾粉维系封印的猜测。
“罢官后他并未远走,在城东六十里外青岚山置了田庄,闭门隐居。”水魈补充,“我已派人远距离布控,目前庄院出入寻常,暂无异动。”
两处线索,一货一人,一明一暗,朝着同一个尘封的秘辛靠拢。
“分工不变。”姜离当机立断,“水魈,你去盯死哑巴茶馆与胖陈。摸清他的行踪、往来人物、经手货品,切记隐忍,不可打草惊蛇。”
“是。”
“孙时雨的庄子继续远程监视。”她续道,“紧盯访客、书信往来,但凡涉及寒性药材、西域毒物,或是与城南黑市有半点牵连,立刻上报。两条线索,互相比对印证。”
安排妥当,两人身形次第隐入黑暗,分头行动。
地窖重归沉寂。姜离走到担架旁,俯身搭上萧景珩的腕脉。细弱紊乱的脉象没有半点好转,经脉间那股阴寒之气依旧顽固,如同附骨之疽。
他眉心紧拧,即便深陷昏迷,也似在承受无尽苦楚。
姜离直起身,望向地窖入口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皇陵封印、皇后隐疾、西域异毒、罢官太医、黑市秘药……一个个孤立的节点,正被一张无形大网牢牢串起。萧景珩多半是不慎触碰到了这张网,才落得如今性命垂危的下场。
想救人,便不能只着眼于一时解毒,必须撕开层层迷雾,看清这盘根错节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去吧。查清楚两个月前那批寒药最终流向,也挖透孙时雨隐居背后的旧事。”
黑影一闪,暗部首领也悄然离去。
偌大的地窖,只剩姜离一人,伴着摇曳灯火与昏睡的萧景珩。
夜色笼罩下的京城,城南哑巴茶馆已升起茶汤热气,包间内人影绰绰,私下交易暗流涌动。青岚山的田庄院门紧闭,寂静的院落里,不知又藏着多少陈年秘密。
水魈的身影融进沉沉夜色,朝着城南方向疾行而去。
追查之路,自此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