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祁连城，比白日里更显肃杀。
城墙上的兵丁比白日里多了一倍，每隔十步便有一人，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巡逻的队伍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打破夜的寂静。
锦绣商栈的后院里，洛雨烟正对着一盏油灯，慢慢擦拭着一把短剑。
剑锋很亮，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三姑娘。”赵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谢丞相派人来了，说...说请您入宫。”
洛雨烟手中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把短剑收入鞘中，起身走到衣架旁，拿起一件素色的披风披上。
“带路吧。”
皇宫比她想象的更冷清。
没有想象中宫阙连绵，屋檐翘角如兽，在夜色里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巡逻的禁卫军列队走过，甲叶相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更显得寂静。
谢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这位西凛的丞相穿着一身便服，看起来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很亮。看见洛雨烟过来，他微微颔首：“洛姑娘，请随我来。”
“有劳丞相。”洛雨烟微微福了福，语气平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陛下已经在偏殿等着了。”谢晦低声道，“陛下听说栖云谷的人来，很是高兴。四国会盟之后，陛下常跟我们提起过几位，说少年英才，很是赞赏。”
“丞相过奖了。”洛雨烟淡淡道，“家师也常提起陛下，说陛下少年英主，西凛有幸。”
谢晦笑了笑，没再接话。
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
谢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洛雨烟一眼，示意她稍等，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陛下，洛姑娘到了。”
“快请。”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谢晦侧身，对洛雨烟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雨烟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暖和，地龙烧得足，暖意扑面而来。
殿中站着一个少年，身着常服，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身形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单薄，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寒星般清冷，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这就是西凛的小皇帝。
洛雨烟微微屈膝行礼：“民女洛雨烟，见过陛下。”
“洛姑娘免礼。”小皇帝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热情，“久闻栖云谷洛三女侠之名，今日得见，幸甚。四国会盟一别，姑娘风采依旧啊。”
“陛下谬赞。”洛雨烟直起身，神色平静，“陛下还记得民女，民女荣幸之至。”
“怎么会不记得。”小皇帝笑了笑，露出一侧的梨涡，看着倒有几分孩子气，“栖云谷的人，朕自然是记得的。若不是贵谷出手相救，朕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洛雨烟微微颔首，没接话。
她没想到这位小皇帝会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他说着，侧身让开位置：“来，洛姑娘坐。谢相，你也坐。”
三人分宾主坐下，小太监奉上茶来。
茶香袅袅，在殿中弥漫开。
小皇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抬眼看着洛雨烟，开门见山：“洛姑娘此番来祁连，不只是为了看故人吧？”
洛雨烟抬眼，对上孩童清亮的眸子，心中暗赞。
这位小皇帝，比她想象的更通透。
“陛下慧眼。”她坦然道，“民女此番来，确有要事。”
“哦？”小皇帝挑眉，“什么事？洛姑娘尽管说。只要朕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洛雨烟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民女想请陛下，与栖云谷联手，共抗游牧。”
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没说话。
谢晦皱了皱眉，开口道：“洛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游牧虽在东边闹得凶，可离我西凛还远得很。我西凛与游牧素无冤仇，为何要平白无故掺和进去？”
“丞相说得是。”洛雨烟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眼下游牧还只是在东璃边境劫掠，看起来确实和西凛没关系。可丞相有没有想过，若东璃抵挡不住，让他们站稳了脚跟，下一个会是谁？”
谢晦皱眉：“洛姑娘是说...游牧会继续南下？”
“不是会不会。”洛雨烟抬眼，目光清亮，“是一定。”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向来是喂不饱的狼。”她缓缓道，“东璃富庶，边境有粮有帛有奴隶，他们自然先抢东璃。可这一次，他们要是真在东璃边境站稳了脚呢？有了固定的据点，有了粮食底气，下一个目标，不是北渊，就是西凛。”
“丞相可以觉得，西凛的城墙，比东璃更坚固？”
谢晦抿着唇，没说话。
小皇帝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看着洛雨烟，眼神深了些。
“洛姑娘说得太危言耸听了吧。”谢晦沉声道，“我西凛虽不如东璃富庶，可也有雄兵数十万，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好打的。”
“是，西凛兵强马壮。”洛雨烟点头，“可丞相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游牧这次，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猛？”
“他们以往也不是没闹过，可都是抢了就走，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接连犯境，还占了边境几处据点，大有要赖着不走的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因为这一次，他们的军师，不是游牧人。”
小皇帝瞳孔微缩。
“你是说...？”谢晦也变了脸色，“赫连昌？”
“是。”洛雨烟轻轻吐出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谢晦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不可能...赫连昌不是...他怎么会跟游牧人搅在一起？他可是...他是我西凛的.……”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洛雨烟淡淡道，“他是丧家之犬，自然要找新的主子。游牧人缺个懂我中原情势的军师，他缺一个能帮他复仇的势力，一拍即合，再正常不过。”
“可是...这也太...”谢晦皱着眉，摇着头，“太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吗？”洛雨烟看着他，“丞相不妨想想，自从东边战事起，那些游牧人的战术，是不是跟以往不一样了？”
谢晦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他突然想起，这几次传来的战报里，那些游牧人的打法，确实跟以往不一样了。
以往的游牧人，都是骑兵冲锋，打完就走，不讲章法。可这一次，他们居然会围点打援，会设伏兵，会用诱敌深入的计策，完全不像是游牧人能想出来的。
他之前还以为，是游牧出了个厉害的首领，现在想来...
若真是赫连昌在背后谋划，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赫连昌在西凛掌权多年，熟兵法，懂战阵，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他若真的跟游牧人搅在一起，那可就太危险了。
“洛姑娘。”小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很沉，“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没有。”洛雨烟坦然摇头，“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民女敢断言。”她看着小皇帝，目光坚定，“赫连昌，一定在游牧军中。”
小皇帝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少年的眼神很亮，像两簇小火苗。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问。
“因为他是赫连昌。”洛雨烟淡淡道，“他那样的人，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的。四国会盟被擒，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他一定会报复。”
“而借游牧人的刀，杀回中原，是他最好的选择。”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小皇帝垂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谢晦也皱着眉，思索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皇帝才抬眼，看向洛雨烟：“洛姑娘说，要朕跟栖云谷联手。怎么个联手法？”
洛雨烟心中一动。
有戏。
她缓缓道：“很简单。栖云谷居中联络，促成四国联合，共抗游牧。西凛只需出一部分兵力，在西边牵制游牧的侧翼。其余粮草、军械，栖云谷会想办法筹措。”
“四国联合？”谢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洛姑娘，不是老夫泼冷水。四国之间，恩怨纠葛了上百年，虽说四国会盟定了和睦的基调，可真要放下成见联手对敌，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真要联合，也该有个章程。谁牵头？谁出兵？出多少？粮草军械怎么算？这些都没个准数，谈何联合？”
“丞相顾虑得是。”洛雨烟点头，“这些问题，确实都得慢慢谈。可眼下的局势，等不得我们慢慢谈。”
“四国会盟，只是定了个互通有无、互不侵犯的框架，并没有约定要联手对外。”她缓缓道，“更何况，那时候刚清算完赫连昌余党，各国心思都在稳住局势上，谁也没料到游牧会突然闹得这么凶。时移世易，如今局势不同了，盟约自然也要跟着变。”
“游牧大军压境，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看着谢晦，“丞相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东璃若被撕开了口子，西凛也跑不掉。西凛若顶不住，就轮到北渊和南昭。”
“四国之间，确实有矛盾。可再大的矛盾，也大不过亡国灭种的危机。”
“至于谁牵头，谁出力，谁占好处...这些都可以谈。”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前提是，大家得先活下来。”
谢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洛雨烟说的有道理。
可四国联合...牵扯太多了。
各国都有各国的算盘，谁都不想多出力，谁都想多占便宜。
要把这四个各怀心思的国家拧成一股绳，太难了。
“老夫不是不信姑娘。”谢晦叹了口气，“只是这事牵扯太大，稍有不慎，可能就把西凛拖进战火里。陛下还年幼，老夫不能不谨慎。”
“丞相谨慎是对的。”洛雨烟点头，“可谨慎，不代表要坐以待毙。”
“栖云谷愿意做这个说客。”她看着小皇帝，语气诚恳，“栖云谷中立于四国之间，不图土地，不图钱财，图的只是天下苍生，少受些刀兵之苦。”
“由栖云谷牵头，再合适不过。”
小皇帝看着她，眼神闪烁。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洛姑娘，此事重大，朕不能立刻答应你。”
“朕明白。”洛雨烟微微颔首，“事关国运，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小皇帝话锋一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朕可以先答应你，西凛愿意跟栖云谷合作。至于联合其他三国的事，朕可以让谢相配合你，一起想办法。”
洛雨烟抬眼，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小皇帝这么快就松口了。
她本来以为，至少还要再费一番口舌。
“陛下...”谢晦也有些意外，“陛下，此事重大，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小皇帝摆了摆手，少年人的锐气毕露，“洛姑娘说得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真等游牧人打过来了，再想联合就晚了。”
他看着洛雨烟，眼神明亮：“栖云谷愿意牵头，是好事。朕信得过栖云谷，也信得过洛姑娘。”
洛雨烟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神，心中微动。
这位年幼的天子，比她想象的更有决断。
“陛下。”她站起身，深深一礼，“民女代天下苍生，谢过陛下。”
“哎，别别别。”小皇帝连忙站起身，伸手虚扶，“洛姑娘不必多礼。这也是为了朕自己的江山嘛。”
他笑了笑，又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再说了，有栖云谷帮忙，朕还巴不得呢。有洛姑娘你在，朕心里就踏实多了。”
洛雨烟看着他，也微微露出了几分笑意。
“陛下说笑了。”
“不是说笑。”小皇帝摇摇头，很认真的样子，“四国会盟的时候，朕就知道，栖云谷的人，都是有本事的。有你们帮忙，肯定能行。”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谢相。”
“臣在。”谢晦连忙应道。
“联合的事，就交给你跟洛姑娘会面。”小皇帝吩咐道，“洛姑娘有什么需求，你就配合着来。需要什么东西，跟朕说。”
“臣遵旨。”谢晦躬身应道。
洛雨烟也福了福：“民女，谢过陛下。”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小皇帝摆摆手，“时候也不早了，洛姑娘先回去歇息吧。具体的事，明天你跟谢相慢慢商量。”
“是。”洛雨烟应道。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银白的月光洒在祁连城的屋顶上，像铺了一层霜。
谢晦送洛雨烟到宫门口，停下脚步。
“洛姑娘。”他开口，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陛下年轻，性子急，可心里有数。既然陛下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我知道。”洛雨烟微微颔首。
“不过...洛姑娘真的觉得，四国能联合起来吗？”谢晦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
洛雨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远处的城墙。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眉眼。
“不知道。”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谢晦一愣。
随即，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可总得试试。”
“为了这天下苍生。”
谢晦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女子的轮廓很柔和，可那双眼睛里，却像燃着两簇火。
他突然就信了。
信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真的能做成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拱手道：“姑娘高义。老夫佩服。”
“接下来的事，还请姑娘放心。”他正色道，“老夫一定尽力配合姑娘。”
洛雨烟回过头，看着他，微微颔首：
“有丞相这句话，就够了。”
洛雨烟回到锦绣商栈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她推开门，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散落着，是她白天落下的那枚黑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洛雨烟拿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一步，走成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色下的祁连城，安静地沉睡着。
可谁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洛雨烟收回目光，静静落在棋盘上。
黑白交错，像极了这天下局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