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消失在巷道深处,城南暗巷重归沉寂。地窖里只剩萧景珩微弱的气息,伴着灯花噼啪轻响,一分分熬着时间。
两日转瞬而过。
哑巴茶馆藏在市集旁的窄巷里,空气混着鱼腥与香料怪味。灰旧门脸,褪色茶幡,两盏旧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昏光。掌柜伙计皆是聋哑人,往来只凭手势木牌。店内铺着厚毡,关起门,外界喧嚣便只剩模糊嗡鸣,是城中暗货交易的隐秘据点。
水魈已在此蹲守三日。
他不断改换形貌,时而挑担卖炊饼,时而蹲地补鞋,或是扮作流落流民,目光始终锁着中间人胖陈。此人行事如惊鼠,每三日准点现身,选临窗或靠后门的雅间,点一壶普通炒青,独坐半时辰,只品茶观望,绝不与人交谈。时辰一到,便绕着曲折巷道择新路离开,警惕性极高。
第四日归来,水魈眼底已浮起青黑。
“他只来踩点,维持表面如常。”他低声禀报,“真正交易从不在茶馆进行,这里只是传信落脚的据点。”
姜离正用温水擦拭萧景珩干裂的唇瓣。此前压制药粉已然耗尽,萧景珩经脉里的阴寒滑腻感再度加重,毒素蛰伏得更深,也愈发顽固。
她放下布巾,走到木桌前,指尖划过桌面旧刻痕。胖陈防备森严,硬闯、尾随都极易暴露,唯有制造一场自然偶遇,方能近身试探。
“他下次何时再来?”
“明日申时末。”
姜离颔首,转身翻出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又取来遮肤色的铅粉、敛去神采的药汁。她要扮作寻常市井妇人,融于烟火,卸下对方戒心。
正收拾衣物,担架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姜离猛地回头。
萧景珩颤动着眼睫,竟艰难掀开一道眼缝。目光浑浊涣散,却不再是全然死寂。他嘴唇无声翕动,嘶哑气音断断续续飘出:“孙……时雨……得意门生……皇陵……药师……守陵……”
话音落尽,眼中微光迅速褪去,眼皮重重合上,再度陷入昏睡。只是眉间紧绷的郁色稍缓,紊乱的脉象也安稳了几分,似是耗尽气力吐露线索后,暂时压下了体内躁动。
孙时雨的门生,本是宫廷药师,却被调去皇陵守陵。
这绝非寻常调任。从近侍皇权的太医,沦为孤山荒陵的守人,其中贬斥、忌惮,甚至灭口的意味,昭然若揭。
萧景珩此前呓语里的母毒、封印、皇陵,此刻与这条人事线索紧紧扣合。所有方向都指向那片深埋皇家秘辛的陵寝,而哑巴茶馆与胖陈,是眼下唯一能触碰的线头。
次日,申时三刻。
城南巷道行人渐稀,摊贩陆续收摊。哑巴茶馆灯笼亮起,光晕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一个灰蓝布裙的妇人挎着针线竹篮走入店内。面色被铅粉涂得蜡黄,眼神木讷局促,看着像是初次登门的外乡妇人。她比出单一人手势,被引到里侧角落,位置偏僻,却能斜睨临窗雅间。
点一壶廉价高沫,姜离低头捻弄篮中丝线,一举一动皆是市井妇人模样。
雅间门帘偶尔掀开一线,胖陈富态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一身绸缎长衫,面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眼底却藏着如鼠般的精明与警惕。
茶水添了两轮,丝线绕了解、解了绕。漫长的等待磨去焦灼,只余下彻骨的冷静。
申时正,雅间门帘彻底掀开。
胖陈结账起身,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后院小门,这是他一贯的撤离路线。
姜离指尖收紧,正盘算如何制造意外,变故陡然发生。
一名醉汉踉跄着从后院冲出,直直撞向胖陈。
“哎哟!”
两人相撞,胖陈身形肥胖,立足不稳,踉跄着去扶桌沿。怀中衣襟散开,一只暗红锦盒顺势滑落,“啪”地砸在地面。盒盖弹开。
瞬息之间,店内所有声响骤然掐断,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锦盒里没有珍宝,只躺着一截蝎尾状药锭。暗红近黑,表层布着细密环纹,不反光,反倒不断吸纳光线。一缕甜腥混着辛辣的异香淡淡散开,转瞬又被茶香掩盖。
胖陈脸色煞白,惊惶地俯身去捡。
就在他指尖将触到锦盒的刹那,姜离脚尖抢先踩住盒沿,同时抬手,精准拈起那截药锭。
入手冰凉坚硬,异香愈发清晰,引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危机骤至。
一股刺骨寒意从背后袭来,锋利刃尖抵住后腰,隔着粗布衣衫,寒意直透肌理。有人持匕潜伏在侧,杀意凝作实质。
店内原本闲散的茶客齐齐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悄然围成包围圈。
陷阱。从胖陈现身开始,这便是一局。
姜离身形僵住,心知已然身陷死局。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细如发丝的银芒从左侧斜射而出,不攻持匕之人,直逼他手腕前路。
持匕者被迫收招后撤。
半分空隙,已是生机。
姜离不假思索,侧身旋步,手腕一翻,将蝎尾药锭收入袖中暗袋,动作一气呵成。
“哼。”
一声轻哼响起,一名覆着轻纱的女子起身迈步,转瞬挡在姜离身前。她抬手拂去面纱,异域眉眼英气灵动,竟是许久未见的阿依古丽。
她无暇环视周遭虎视眈眈的众人,凑近姜离耳畔,语速极快:“这是赤蝎心,并非冰蟾粉。二者同出西域血玉蝉,冰蟾粉主封镇,赤蝎心主激毒,单用皆是死路。按古法配比相融,辅以药引,方能解母毒,是以毒攻毒之法。”
说话间,她悄悄将一个油纸药包塞进姜离掌心:“这里是压制药粉,先稳住体内毒素。此地是死局,快走!”
话音未落,阿依古丽拽着姜离,径直冲向茶馆后门。身后喝骂声、桌椅碰撞声接踵而至,追兵已至。她反手再射数枚暗器,逼退拦路之人。
两人冲出后门,闯入暮色笼罩的狭窄巷道。巷角灰影一闪,水魈已然等候在此。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巷道错综复杂的地形急速穿行,几番辗转,避过巡夜更夫,最终躲进一处废建材堆后的死角。
水魈留守在外警戒。
暂时脱险。
“你为何会在此处?”姜离低声问道。
阿依古丽靠着潮湿冷墙,胸口微微起伏:“我追查赤蝎心源头许久,线索次次绕回京城暗市。胖陈是其中一条线,我盯了他数日。没想到会遇见你。”
她看向姜离手中的药锭与纸包,语气凝重:“赤蝎心是解毒关键,却也是催命毒药,万万不可单独触碰久置。我给你的药粉只能暂时压制,拖延时日。胖陈背后势力庞大,今日一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晓了。”姜离握紧掌心两样物件,冰凉触感硌着手心。
“各行前路,若有缘,自会再会。”阿依古丽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一晃,便融入巷尾黑暗,转瞬无踪。
姜离与水魈对视一眼,即刻动身,循着原路折返地窖。
夜色渐深,巷道风声呜咽。
回到昏暗地窖,油灯依旧摇曳。姜离摊开双手,一截不祥的赤蝎心药锭,一包应急压制药粉,静静躺在掌心。
线索已然完整。冰蟾粉、赤蝎心,同源异性,相合方能破解皇陵封印衍生的母毒。
可太医院设防森严,黑市杀机四伏,前路步步皆险。
她望向昏迷不醒的萧景珩,眸色沉静如寒潭。
筹码已握在手中,接下来,便是直面那深埋深宫与皇陵之下,盘根错节的重重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