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到嘴边,如何措辞,成了眼下最难的一关。
裴烬指尖轻点床头柜面板,监护仪上繁杂数据流瞬间隐去,只剩平稳的心率曲线。全屋监听、拾音设备同步静默。他用这样的方式,把话语权全然交到江稚鱼手中。
江稚鱼心头微松,随即敛去杂念。
守门人、祭品、觉醒……这些超脱常理的真相,绝不能直白讲出。江家是顶尖豪门,能在商场风浪里纵横捭阖,可面对未知的诡异势力,只会因认知断层陷入绝境,重蹈原著里的覆辙。她不能把至亲硬生生拖进无解的漩涡。
必须编织一个江家人听得懂、也有能力应对的故事。
思绪飞快梳理,一套说辞在心底成型。她调整气息,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透着几分坚定,对着床头通讯器开口:“哥,你进来一下。”
房门几乎应声而开。
江淮安大步踏入,一身出席会展的高定西装皱巴巴贴在身上,领带歪斜,下颌冒出青黑胡茬。往日里永远精致干练的精英模样荡然无存,眼底布满血丝,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焦灼。
他快步走到床边,又下意识停在一步开外,生怕身上风尘惊扰到她,接连追问:“鱼鱼,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了,烧已经退了。”江稚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别这么紧张。”
江淮安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目光死死锁着她,反复确认她状态,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而后视线转向窗边的裴烬,两道凌厉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
江淮安心存感激,却也带着十足的审视与戒备。裴烬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退入窗边阴影,安静地让出整片空间。
“哥,”江稚鱼拉回他的注意力,“我这次晕倒,不是寻常病痛。”
江淮安神色一凛:“我知道,是那个‘博士’所为。你放心,我定会将人揪出来讨回公道。”
“不止如此。”江稚鱼摇头,“博士只是执行者,他背后有一股更大的势力。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是我。”
“目标是你?”江淮安眉头紧锁,周身气场骤然变得锐利,“为什么?”
江稚鱼缓缓摊开掌心,那块贴身佩戴的玉佩静静躺在手心。
“因为它,也因为我的身世。”
江淮安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收缩。这枚玉佩伴随妹妹多年,他再熟悉不过。
“这玉佩有蹊跷?”
“具体来历我不清楚。昏迷时我做了很多怪梦,全都和它有关。”江稚鱼半真半假,垂下眼睫,语气掺着几分迷茫与后怕,“梦里出现一个和江家积怨极深的神秘家族。他们在寻找一件遗失多年的古物,而这块玉佩,就是开启藏物之地的钥匙。”
她在心里暗自致歉:老祖宗,暂且委屈一番,先把“守门人”换成寻常藏宝世家,只求保全所有人。
“宿怨、古物、钥匙……”江淮安迅速抓住关键词,紧绷的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比起玄之又玄的异力传说,家族仇怨、夺宝纷争,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处理的局面。这条逻辑线清晰完整,完全在江家的能力范围之内。
“我甚至怀疑,当年我被抱错,根本不是意外。”江稚鱼抬眼,眼神诚恳,“我的亲生父母或许就隶属于那个家族。将我送离,要么是为了护我周全,要么,就是护住我身上这把‘钥匙’。”
一语点破,过往所有疑点尽数串联。
多年来众人默认的“意外抱错”,原来从根源上就是一场精心布局。对方处心积虑接近、暗算妹妹,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江淮安面色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怒意。商业对手尚可瓦解击溃,可这种蛰伏暗处、牵扯上代恩怨的仇家,最为难缠。
他没有追问梦境细节,全然相信妹妹的判断。
“鱼鱼安心休养。”他握紧她的手,语气郑重,“商业博弈我在行,追查家族旧怨、陈年秘辛,江家更是无人能及。这件事,交给我。”
江稚鱼心头大石落地。不愧是能和裴烬分庭抗礼的人,稍作点拨便能理清脉络。
这般安排虽有隐瞒,却给了江家明确的方向,不至于在对手的降维打击下茫然无措。她、裴烬、江家,三方渐渐形成默契,各自发力,同抗外敌。
又叮嘱几句休养事宜,江淮安转身离去。他没有回客房,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苍老却硬朗的声音:“淮安?深夜来电,出大事了?”
“三叔公。”江淮安语气凝重,“我要查一桩旧案。事关江家宿怨,还有一枚神秘玉佩。”
他将方才听闻的信息逐一转述。
听筒那头陷入漫长沉默,久得能听见江淮安自己沉重的心跳。片刻后,三叔公的声音传来,语气满是前所未有的警惕:“去查二十三年前,南城郊外,旁支江清源家的失火案。卷宗锁在档案室最底层。”
“那场火,不是意外?”江淮安愕然。
“快去查!”三叔公语气不容反驳,“卷宗记载,火场遗物里,唯独少了江清源妻子云舒最珍视的那枚玉佩。”
挂断通话,一股寒意顺着江淮安的脊背直冲头顶。
卧室内,裴烬将这一番对话尽收耳中,看向闭目休憩的江稚鱼,深邃眼眸里掠过一丝赞许。
她已然懂得筛选信息、借力打力,在守住核心秘密的同时,调动身边所有可用的力量。成长之快,超乎预想。
江稚鱼无暇顾及旁人目光,连日紧绷过后,疲惫席卷全身。她躺下身子,不多时便沉沉睡去,这一夜无梦,安稳绵长。
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穿透厚重窗帘,在地毯上割出一道耀眼光带。屋内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林姨端着精致托盘站在床边,笑意温和:“小姐醒了?先生吩咐,醒来先喝碗燕窝粥暖暖胃。”
江稚鱼撑着身子坐起,接过粥碗。余光瞥见林姨从托盘下层,取出一封样式别致的信函。
信封是暗纹米白硬卡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不用火漆,而是一根泛着银辉的细丝线,缠成精巧繁复的绳结。
就这样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里。
一室宁静瞬间被打破,潜藏的危机,再度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