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第一课，先学会忘记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林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广阔到望不见边界的巨大药圃之中。

    脚下是松软、肥沃，散发着奇异芬芳的黑色泥土，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沛然的生命精气透过鞋底渗入身体。

    头顶没有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星幕，无数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在其中缓缓流淌、聚散，像一条条由知识构成的银河。

    林辰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至少上万种不同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有的辛辣刺鼻，有的清甜如蜜，有的带着雨后青草的湿润，还有的则散发着金属般的冷冽气息。

    这些气味彼此交织，却又泾渭分明，形成了一股复杂而和谐的药香交响曲。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

    一株株形态各异的灵药，在柔和的光芒照耀下，展现出各自独特的姿态。

    有形如赤色珊瑚，通体燃烧着淡淡火焰的“龙血草”；有叶片上生有天然星辰纹路，在呼吸间吞吐着微弱星光的“星辰叶”；还有最不起眼，趴在泥土上，长得跟普通杂草没什么两样的“凝血花”。

    这些全都是《药草大典》中最基础，也是炼制低阶丹药最不可或缺的材料。

    对于曾经的他来说，辨认这些东西，比呼吸还要简单。

    就在他打量四周时，药圃中央的空地上，无数光点汇聚，缓缓凝聚成一个人的形态。

    那是一个身穿月白色炼药师长袍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锐利而冷漠，气质卓然。

    虽然年轻，但那张脸，林辰就算化成灰也认得——正是药老年轻时的模样。

    这显然不是本人，而是一道由记忆碎片和丹塔法则捏合而成的分身，一个没有感情的考官。

    “丹塔第一层，万草之源。”

    “丹塔守护者”的声音响起，冰冷得像两块金属在摩擦，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

    “规则很简单，”他伸手指了指这片无边无际的药圃，“辨识出这里所有药材的名称、药性、以及三种以上的配伍禁忌。”

    他顿了顿，机械地补充道：“时限，一炷香。逾期未完成，或者辨识错误超过十次，你，将成为这片药圃新的养料。”

    随着他话音落下，药圃的阴影里，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诡异声响。

    林辰的眼角余光瞥见，几个瘦长的、形如螳螂般的黑影，正从泥土深处缓缓爬出。

    它们通体漆黑，关节处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最骇人的是它们那两柄比身体还长的巨大镰刀，刀刃上流转着幽绿色的光芒，仿佛能直接切割灵魂。

    药农。

    专门收割失败者记忆的诡秘生物。

    “香，已经点了。”守护者说完，便不再言语，身影半虚半实地悬浮在半空，像一尊冷酷的雕像，监视着考场内唯一的考生。

    林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规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药老剥夺了他的炼丹知识，却又让他考这些知识。

    这不叫考验，这叫赤裸裸的羞辱。

    他走到最近的一株“龙血草”前，蹲下身。

    几乎是本能的，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这株药材的一切信息：“龙血草，性温，主活血、强筋骨，常用于炼制一品疗伤丹‘活络丹’，禁与‘寒晶草’配伍……”

    “滋啦——！”

    念头刚刚升起，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猛地在识海中炸开！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同时，一个冰冷、机械，带着至高无上权限的警告音在他脑中回响：

    【警告！

    检测到非法调用‘洪荒丹道体系’受保护数据！

    行为已记录，权限锁定中！】

    “呃！”

    林辰闷哼一声，捂着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妈的，玩这么绝？

    这就好比你写了篇论文，结果导师把你的论文署上自己的名发表了，还反手告你抄袭，让你赔钱又坐牢，连草稿都不能多看一眼。

    这根本不是剥夺记忆，这是设置了一个“知识版权陷阱”。

    只要他动用任何一丝一毫源自药老传授的知识，就会触发这个“侵权”惩罚。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药农。

    那几只螳螂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违规”行为，齐刷刷地转过头，六只幽绿色的复眼死死锁定了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

    它们每走一步，周围的药草便会枯萎一分，仿佛生命力都被那对镰刀所吸收。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头顶星幕中，一根由光芒组成的“香”正在匀速燃烧，已经短了一小截。

    不能再试了。

    林辰强忍着头痛，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硬扛着剧痛去辨认？

    不行，别说辨认上万种，恐怕连十种都撑不到，他的神魂就会被这“侵权警告”给活活撕碎。

    用其他体系的力量强行破局？比如荒天帝的剑诀，或者诡秘的源力？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药老在外面已经说得很清楚，这里是他的丹道本源领域，“丹道为尊，万法退避”。

    陆雪琪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都被轻松化解，他在这里动用其他力量，下场只会一样。

    这是一道封闭的题目，答案只能在题目内部寻找。

    既然所有“标准答案”都被锁死了，那……如果我不用标准答案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林辰的思绪。

    药老教的东西，是他的。

    但知识的本质，是对天地万物规律的总结。

    药老总结了一套，不代表天地间就只有这一套！

    我融合万道，本身就对天地元气的流转、物质的构成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

    我为什么一定要依赖他给的“命名”和“定义”？

    赌一把！

    眼看着那些药农已经逼近到十丈之内，镰刀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结。

    林辰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犹豫与痛苦，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去看那些药农，也没有去看丹塔守护者，而是直接在识海中，对自己最核心的底牌下达了一个堪称自残的指令。

    “天道母体，启动逻辑格式化程序！”

    【指令确认，请指定格式化目标。】

    “目标：知识库。关键词：一级基础药理，洪荒丹道体系，药草大典。清除等级：最高。立刻执行！”

    【警告！

    该操作不可逆！

    将导致宿主永久性失去相关记忆数据，是否确认执行？】

    “确认！执行！”林辰的神念嘶吼道。

    【逻辑格式化启动……】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林辰的整个大脑。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装满了珍贵典籍的巨大图书馆，在顷刻间被一把无形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纸灰都没剩下。

    所有关于“龙血草”、“星辰叶”的名称、药性、丹方……那些曾经倒背如流、刻骨铭心的知识，在这一瞬间，被连根拔起，彻底抹除。

    折磨他神魂的剧痛，戛然而止。

    世界，清净了。

    林辰再次睁开眼，看向面前那株燃烧着淡淡火焰的红色植物。

    在他的视野里，这株植物的名字消失了，所有书本上的定义都消失了。

    它不再是“龙血草”，它就是一个纯粹的、未被定义的“物质”。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这株植物的“本质”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能“看”到，这株植物的根茎正在从大地中汲取着一种火属性的灵气，经过奇特的经络转化，最终汇聚于叶片，形成一种带有“活化”、“灼热”特性的能量结构。

    他甚至能本能地推演出，如果将这种能量与另一种带有“阴寒”、“凝滞”特性的能量混合，两者会发生剧烈的湮灭性冲突。

    这，才是它最底层的逻辑。

    至于它叫什么名字？重要吗？

    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绕过了药老设下的“版权壁垒”，直接连接到了这方天地的“开源数据库”。

    “你教的，我已经忘了。”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守护者宣告，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下一秒，他动了。

    他不再一株一株地去辨认，而是直接释放出自己那融合了万道感悟的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个药圃。

    在他的神念感知中，整个药圃不再是上万种不同的药材，而是变成了无数个能量属性各异的光团。

    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冰冷如霜；有的锋利如金，有的厚重如土；有的生机勃勃，有的死气沉沉。

    “所有火属性、阳性能量结构的，归于一类。”

    “所有水属性、阴寒能量结构的，归于一类。”

    “所有蕴含生命精气，主修复、滋养的，归于一类。”

    林辰闭着眼，神念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将这片混乱的药圃，按照能量的本质属性，飞快地进行着划分、归类。

    这是一种全新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药理学”。

    半空中，那尊年轻版的药老雕像，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那由法则构成的瞳孔剧烈收缩，透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林辰并没有调用任何被禁用的知识，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完美地、甚至比标准答案更加深刻地剖析了所有药材的本质。

    他绕过了规则！

    不，他甚至不是绕过，他是直接掀了桌子，自己重新制定了一套规则！

    就在那炷香即将燃烧殆尽的前一刻，林辰猛地睁开双眼。

    整个药圃，已经被他用神念划分成了三百六十五个清晰的区域，同类相聚，泾渭分明，完美无瑕。

    那些步步紧逼的药农，在林辰完成分类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在原地，然后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无声地沉入了地底。

    危机，解除。

    林辰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半空中那个目瞪口呆的守护者，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他的核心逻辑上。

    “现在，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走上去了。”

    话音落下，一道通往上层的光梯，在他面前缓缓浮现。

    林辰没有丝毫留恋，一步踏入。光芒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在第一层。

    随着他的离开，光梯迅速消散，整个药圃恢复了寂静。

    但下一刻，这片由丹道法则构成的空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灼热、狂暴的气息从下方疯狂涌出，仿佛有什么毁天灭地的东西，正在第二层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