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最好的化瘀膏带着沁骨的凉意,被一双同样微凉却极其轻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片狰狞的黑紫色伤痕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萧玦依旧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哆嗦,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他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不肯抬头,单薄的肩背因为忍耐疼痛而微微耸动,像一只受了重伤、却又倔强地不肯呜咽出声的幼兽。
萧景瑜半坐在榻边,动作缓慢而专注。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蘸着那莹润的碧色药膏,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将药膏在那片高高肿起、颜色骇人的伤处推开,揉按。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唇色有些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承受这上药过程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和药膏涂抹时细微的黏腻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药膏似乎完全被吸收,只留下那片肌肤依旧灼热惊人的温度,萧景瑜才缓缓停了手。他用干净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看着萧玦依旧埋在枕头里、不肯转过来的后脑勺,那疏离而抗拒的姿态,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殿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拉长了父子二人沉默的影子。
“玦儿。”萧景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回应。
萧景瑜沉默了片刻,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勇气,才继续说道:“今日……是父王不对。”
萧玦埋在枕头里的脸动了动,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萧景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懊悔,缓缓在殿内流淌:“那戒尺……本宫未曾想,竟会……竟会伤你至此。”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加沙哑,“看着你疼成那般模样……父王这里,”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里,龙袍之下的心脏正传来一阵阵闷痛,“也跟着疼。”
“你还小,正是……正是调皮爱闹的年纪。”他望着儿子单薄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从未有机会表露的舐犊之情,“少年心气,活泼些本是常情。是父王……是父王太过苛责,忘了你终究还是个孩子。”
他的话语里,没有了方才行刑时的冰冷与威压,只剩下一个父亲看着孩子受苦后,那无法掩饰的、笨拙而真切的心疼与后悔。
“那盆墨兰,碎了便碎了,不值什么。”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却带着更深的疲惫,“父王不该……不该因此便对你动用如此重刑。”
“父王……向你赔不是。”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玦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
赔不是?
堂堂储君,他的父王,在对他动用重刑之后,向他……赔不是?
萧玦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转过脸来。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因为惊愕而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榻边的父亲。
萧景瑜也正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郁色和疲惫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他的身影,以及那毫不作伪的歉意与痛惜。
四目相对。
萧玦看着父亲苍白憔悴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悔意,看着他因为担忧和自责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放在心口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堵因为极致疼痛和恐惧而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都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嘴巴一瘪,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却不再是凄厉的哭喊,而是变成了那种受了天大委屈后、终于得到安抚的、呜呜咽咽的痛哭。
他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萧景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大恸,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法,什么储君威仪。他伸出手,将那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年,轻轻地、却坚定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萧玦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着的、最后的倔强也土崩瓦解。他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小船,将脸深深埋进父亲带着药味的、并不算宽阔却异常温暖的胸膛,双手死死攥住了父亲身侧的衣袍,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他哭得毫无顾忌,哭得像个真正的、受了委屈可以向父亲倾诉的孩子。
萧景瑜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少年身体的颤抖和那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衣襟的触感,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一遍遍地,用那双刚刚执过冰冷戒尺的手,轻柔地拍抚着他瘦削的背脊。
“好了,不哭了……是父王不好……父王不该打那么重……玦儿不哭了……”他低声哄着,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相拥的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温暖而绵长。
许久,萧玦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细弱的抽噎。他依旧赖在父亲的怀里,不肯起来,仿佛这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萧景瑜也没有催促,只是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父王……”怀里传来萧玦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声音,“那戒尺……好疼……”
“嗯,父王知道。”萧景瑜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以后……父王不用它了。”
“真的?”
“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
“那……那儿臣以后……还能调皮吗?”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弱的期待。
萧景瑜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笼罩着郁色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纵容和一丝无奈。
“只要别真的去揭瓦,”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调侃,“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