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克斯三人消失在通道尽头后，房间里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动了半寸。雷殛之渊的余烬还在焦岩缝隙间明灭，穹顶的雷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露出后方一片沉寂的灰白石壁。

丹尼尔五人回到放置行李的角落。

"卡维先生，萨贾德先生的情况怎么样？"

丹尼尔扫视了一圈众人后，把视线落在卡维身上。

卡维刚把一瓶普通泉水塞回背包侧袋。他直起身，顺手拍掉膝盖上沾的焦灰：

"丹尼尔大哥，萨贾德大哥并无大碍，只是晕厥了过去。"

他朝墙角努了努嘴："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我醒了。"

墙角传来萨贾德的声音。

沙哑，但比之前那把被恐惧攥紧的嗓音稳了许多。

他靠在石壁上，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撑到一半就停了——后背那块肿包还疼着，扯得他龇了一下牙。

卡维走过去搭了把手，把他扶正坐好。

"既然大家都在场，"丹尼尔把众人招呼到宝箱旁边，清了清嗓子，"就讨论一下如何分配这些战利品吧。"

他一样一样点数：

"90枚金币。两瓶F级基因强化药剂。外加五枚作用未知的符文铜币——"

他指尖拈起一枚蓝币，对着残余的雷光转了转，币面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流动了一下，

"——可以之后找鉴定师看看。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与刚才同艾利克斯对峙时那条寸步不让的毒蛇判若两人，此刻的丹尼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商量的温度。

阿扎德第一个开口。她把黑金色的枪从肩上卸下来，拄在脚边，银白色的马尾跟着她摇头的动作甩了一下："我觉得按价值六人平分吧。这场战斗大家都出了不少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卡维和米娜，补了一句："后勤也是力。"

帕尔瓦娜闻言，罩袍下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她的喉头动了动，一句"凭什么"已经顶到了舌尖——但还没成形，卡维的声音比她快了半拍：

"不不不，阿扎德姐姐。"

卡维把手从背包带上松开，站直了，表情乖顺得像一只被拎到人前的小猫，"我和米娜作为后勤人员，就不参与战利品的分配了。"

这话一落地，帕尔瓦娜那口冲到嗓子眼的气，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她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抬了半度，目光在卡维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心还是作态。

萨贾德也愣了一下。他是亲历者，刚才卡维把他从地刺旁边拖出来的时候，他半条命都快没了，要说贡献，自己这个一上场就晕过去的酱油人，跟卡维比起来——真要计较的话，他自己拿这份战利品反而更烫手。

帕尔瓦娜也是表情惊讶，她怎么也没想到面对巨大利益前居然会有人主动说不要的，尽管入队时提过不会参与战利品分配，但谁会相信？又有谁能在利益面前退哪怕半步?

"那怎么行？"

还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阿扎德立马就反对起来，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枪托在地上磕了一下，

"这不公平！卡维弟弟，你不要感到有压力。你们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而且，我不允许我的队伍里有霸凌队友的现象！"

她说到最后半句时偏过头，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扫了帕尔瓦娜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足够让帕尔瓦娜刚弯起来的嘴角又慢慢收了回去。

卡维见状连忙摆手，幅度比刚才大了两圈，像是怕阿扎德误会更深："真不是这个意思，阿扎德姐姐！"

他指了指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语气认真，

"我就是为大家看管行李而已。这是后勤人员的分内工作，算不得什么贡献。"

他说着，微微低了低头，补了一句："大家肯让我和米娜跟着队伍走，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战利品——真的不用考虑我们。"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皮垂得很低，嘴角抿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一副不争不抢的乖巧样子，像一只摊开肚皮表示无害的小动物。

卡维深知：作为团队中的混子，有些东西大佬们可以真给，但作为混子的他不能真拿，不然混子之位不保。

“卡维小子不必自谦，我是认同你为团队做出的贡献的。”萨贾德此时也开口表态，他是有点心虚的，如果卡维不拿的话，那他这个上场没多久就晕过去的酱油人员拿着总觉得有点烫手。

“卡维小朋友，虽然你没有对boss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但战利品不会少你一份的。“

帕尔瓦娜也笑眯眯的说着，貌似因为卡维主动说不要战利品，心情不错的样子。

丹尼尔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像两台无声的摄像机，把卡维每一个微表情都录了下来——垂眼的时机、摆手的幅度、补话的速度。

每一条信息都在他脑子里归档、比对、打上标签。

"哟呵。"

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冷笑。

"这小子，没想到还是个绿茶。"

他见过的类似表演太多了。

圣约国贵族晚宴上那些看似谦让实则步步为营的年轻人，新星合众国竞选时那些把"为民请命"挂在嘴边的政客——他们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卡维现在脸上也有。

丹尼尔的指尖在袖口内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平稳得像在倒计时。

怎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上演顶替他人功劳、搜刮他人战利品、最后将别人踢出队伍甚至害死的戏码？

他的目光在卡维那张无害的脸上多停了一秒，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卡维。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只有卡维此刻心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是，我主动放弃战利品，就是为了保住后勤混子的位置啊，怎么一个两个都非要往我怀里塞东西？我是真的不能拿！拿了这钱，明天队伍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好了，卡维弟弟，不必多说。"阿扎德大手一挥，语气不容反驳，"九十枚金币就平均分成六份，每人十五枚。那两瓶基因药剂按市场价一百金币一瓶算，谁愿意要就补差额给其他人。大家觉得如何？"

她话音刚落，卡维的后背就窜起一层冷汗。

平分六份？那他和米娜各拿一份，两个人就是三十枚金币！这哪是奖励，分明是驱逐令！拿了这钱，下次遇到危险谁还会护着他们？大佬们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等、等一下！阿扎德姐姐！"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众人又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他。帕尔瓦娜挑了挑眉，萨贾德歪了歪头，丹尼尔镜片后面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卡维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眼的慌乱，重新把表情调整回那个"乖巧不争"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面上那排泛着蓝光的符文铜币，语气带着几分腼腆：

"谢谢大家对我们的认可，我真的特别感动。如果一定要给我们战利品的话……能不能，只要那个？"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五枚铜币，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币面上的纹路在残余的雷光中泛着幽幽的蓝。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五枚铜币？"

"嗯嗯，是的！帕尔瓦娜姐姐。"卡维点头如捣蒜，眼睛里甚至恰到好处地亮了一下，

"我和米娜就要那五枚铜币就够了。其他战利品你们分，我们绝对不会有意见的。我就是……看着好看，想留个纪念，嘿嘿。"

他笑得很憨，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被城里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晃花了眼。

这个操作把一直靠在墙边看戏的丹尼尔都看愣了。他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合拢。

不是，这什么展开？说好的冒领功劳、踢人出队呢？你挑那五枚用途不明的铜币能有什么意义？难道这五枚铜币藏着连我都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如果让卡维知道丹尼尔心中给他贴了"绿茶"的标签，他一定会大喊冤枉。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低端绿茶！

真正的高手，是孑然一身，不拿一针一线，甚至还要把手头的好东西主动贡献出去——这才是滋养团队、扎根立足的长久之道。

拿十五枚金币换个明天就被排挤的命运？傻子才这么干。

"你……确定？"丹尼尔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是的！丹尼尔大哥！"卡维立马挺直腰板，答得斩钉截铁。

还没等其他人回过神来，他已经弯下腰，把那五枚铜币一把捞进手心，拉着米娜就退到了角落，一副"剩下的跟我没关系了"的架势，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回去似的。

丹尼尔的目光在卡维身上停留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脑子里跑过的信息量足够写一份分析报告。他收回目光时，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加深了半度——这小子，有点意思。这已经不是聪明可以形容的了。

米娜全程一头雾水。她乖乖地蹲在卡维身边，看着众人重新围拢讨论分配方案，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卡维学长，我们真的不要基因药剂了吗？那可是基因药剂哎！只要一针下去，你立马就能战力爆表！"

"哎，小米娜。"卡维把那五枚铜币在手心里掂了掂，铜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低头看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还不懂"的无奈，"不是不要，是不能要啊。"

米娜歪着头，眼睛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卡维把铜币一枚一枚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给她掰扯：

"你想想，咱们在队里的定位是什么？是后勤，是混子。

混子最怕什么？最怕自己变得有用——或者说，最怕让大佬觉得你'拿了东西就该出力'。

咱们拿了战利品，下次遇到危险，阿扎德姐姐一句'你也分钱了，该上了'，咱们是上还是不上？"

米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卡维继续，语速不快，却像一颗一颗往地上码石子："上了，大概率送死；

不上，就是光拿钱不干活的蛀虫，迟早被踢出队伍。

所以这钱，不能拿。

不光不能拿，以后有机会，还得主动往外送。

只有这样，大佬们才会觉得'这俩孩子懂事'，才会在危险来临时顺手拉咱们一把。"

米娜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着的小灯，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崇拜："卡维学长……你好狡猾啊。"

"这叫智慧。"卡维拍了拍她的头顶，"学着点。"

另一边，阿扎德四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阿扎德单独占有一瓶基因强化药剂——毕竟那发暴击是她打的，没有人有异议。

另一瓶药剂由剩余三人协商分配，谁想要就拿金币补偿其他人。

九十枚金币的分配方案也定了下来：阿扎德拿二十四枚，丹尼尔、帕尔瓦娜、萨贾德各拿二十二枚。

帕尔瓦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卡维两人参与平分，她最多只能拿到十五枚金币；如今两人主动退出，她硬生生多拿了七枚。

七枚金币，换算下来就是七万铜币，够她在德黑兰最好的裁缝店订做两身新罩袍了。

这还没算上那瓶基因药剂多分出来的金币呢！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里正小声跟米娜说话的卡维，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真诚了几分。

这小子，懂事。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