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的动作很快。
当天晚上,他就让人调出了赵鹏墓地的监控。墓园那边说赵鹏下葬后没人来扫过墓,但迁坟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原墓地早就被推平了建停车场。
“尸体不在墓里。”沈律放下电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三个月前,赵鹏的尸检报告是假的。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十年了,我以为最坏的消息不过是赵鹏真的死了,结果现在告诉我——他可能还活着。
“如果赵鹏没死,”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又为什么要暗中收集周延的罪证交给我们?”
沈律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终于开口,“他在自保的同时也想报复周延。”
我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你的意思是,赵鹏和周延之间有仇?”
“可能有。”沈律侧过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是我们的盟友,而是一直在为'老板'做事。”
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如果赵鹏是敌人安插在我们身边的人,那他给我们的那些证据……
“先不要急着下结论。”沈律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
赵鹏约定的地点在城东。
那个废弃仓库,我人生中第一次以鉴定师身份参与取证的地方。十五年前,那里是文物走私的转运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在夜风里摇晃。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里,”沈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城东的一个废弃仓库。他应该是想在那里见面。”
“然后呢?”我问,“他是被带走的,还是自己躲起来的?”
沈律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老板'知道赵鹏在我们这边,他绝对不会放过赵鹏。”
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的气温都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沈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大变。“好,我马上过去!”挂掉电话,他看向我,“找到了。赵鹏在医院。”
我们立即冲出分析室,跳上沈律的车。警笛声划破夜空,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闪烁。我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医院急诊室门口,护士匆忙迎上来。
“谁送他来的?”我问。
护士摇头:“是一个匿名电话,说仓库那边有人受伤。我们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他一个人躺在地上。”
也就是说,凶手当时就在现场,但选择了离开。为什么?
“是故意留他一命,”沈律低沉地说,“还是想让我们看到他挣扎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这两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
重症监护室的门推开时,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赵鹏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呼吸机一起一伏地工作着。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曾经那个在葬礼上向我父亲献花的男人,那个后来成为周延左膀右臂的男人,那个冒死把证据塞给我们的男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我喃喃自语。
沈律握住我的手:“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会查清楚。”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我没有抽开。
突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林小姐,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
落款是一个字——“老板”。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沈律察觉到我的异常,偏头看过来。
“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故意的。”沈律说,“他故意让我们知道赵鹏在这里,故意发这条短信。他在挑衅。”
“不只是挑衅。”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在告诉我们——他什么都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们能找到赵鹏,是因为我们有能力。那'老板'能找到我们,是因为什么?
“有人在帮他。”我低声说,“在我们内部,有他的人。”
沈律没有否认。他松开我的手,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先不要声张。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赵鹏越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转过来,眼里有血丝,“等他自己醒来。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明白。或者凶手会再次动手。
这一夜,我和沈律轮流守在医院。赵鹏的情况时好时坏,医生说子弹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造成了严重的内出血,现在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你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你想知道他在最后一刻想了什么吗?”
我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沈律按住我的肩膀:“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发抖,“十年了!十年了我一直在查……可我现在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爸最后到底……”
话说到一半,我说不下去了。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律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但正是这种笨拙,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对不起。”我抬起头,眼眶发红,“我只是……”
“我知道。”他说,“换成是我,可能已经疯了。”
他的话让我愣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眼里的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深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格外疲惫。
“你多久没睡了?”我问。
“你呢?”他反问。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苦笑。
“天亮再说。”沈律站起身,向医生办公室走去,“我去了解一下他的具体情况。”
我重新站起来,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赵鹏还在昏迷,但各项指标比刚才稳定了一些。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我想起他留下的那封信。三天后老地方见——他说如果那时候他没出现,说明他已经遭遇不测。现在看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
是为了把证据交给我们,还是为了……把命搭进去?
窗外的天际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我知道,这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赵鹏醒了之后会说什么?那个'老板'到底是谁?沈律说的对——有些真相,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百倍。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