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休假申请放在闻渡桌上。
“想好了?”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一下。
“想了一个晚上。”我说。
确切地说,是一夜没合眼。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再变成浅蓝,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靠在沈律肩上,他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只记得他的呼吸渐渐均匀,手却一直握着我的。
闻渡看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问,在申请上签了字。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门,阳光有点晃眼。初秋的风带着残留的暑气,吹在脸上痒痒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呼吸过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小满。
“听说你休假了?”她的消息永远这么直接。
“嗯。”
“等我,半小时后你家楼下见。”
“我——”
没等我回复,她已经发来一个定位附带一句“敢跑试试”。
十五分钟后,她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已经停在我家楼下了。
“上车。”她摇下车窗,摘下墨镜冲我笑,“姐们儿今天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生活。”
我本来想拒绝,但看到她副驾驶座上已经放好了两杯奶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街上人很多。
周末的商业街永远这么热闹,情侣牵手逛街,老人慢慢遛弯,小孩举着棉花糖到处跑。我跟在苏小满身后,看着她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进去,又一家一家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我还累。
“你到底想买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耸肩,“但逛街这件事,买不买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逛。”
我无法理解这种逻辑,但尊重。
经过一家婚纱店时,苏小满突然停下来。
“婉婉,你看那件。”她指着橱窗里的一件婚纱,眼睛亮了,“好看吧?抹胸设计,蕾丝全是手工绣的,后面还有拖尾……你以后结婚的时候就穿这件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我又不像你,那么恨嫁。”
“你这叫什么话?”她白了我一眼,但很快又认真起来,“说真的,你和沈队……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沉默。
我和沈律之间,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有彻底戳破。虽然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但谁都没有先开口。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自己清楚。
“顺其自然吧。”我最终这样说。
苏小满撇了嘴:“顺其自然个头。他要是不主动,你就打算一直单着?”
“他会主动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
“行吧行吧,你们的事我管不了。”她挽住我的胳膊,“走,请你吃饭去,那家新开的私房菜我预约了一个星期了。”
街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有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我弯腰捡起一片,夹在指间看了会儿。苏小满在前面回头喊我快点,我应了一声,把叶子随手塞进口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苏小满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想一个人走走。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回走,街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好久不见。”
我盯着屏幕,心跳漏了半拍。这个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显示是本地。但我知道,这个城市里会给我发这种短信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
旁边的咖啡店门口有个女孩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路口的红绿灯交替变换,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不安还是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慢慢缠上来。我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右手那道疤,这是我从父亲葬礼上留下的痕迹——十年前我徒手打碎了一块玻璃,血流了一地,但当时一点都没觉得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律打来的。
“婉婉,你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步行街,刚吃完饭,正往回走。”
“你先别动,我去接你。”
“怎么了?”
“见面说吧。”他顿了顿,“你现在在家吗?我二十分钟后到。”
“好。”
挂掉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好久不见”四个字的排列组合,可以是故人重逢,也可以是警告。我想了想,最终没有删除。
走到路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人来 人往,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