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站在医院门口,秋日的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住院这几天,天天对着白墙白床单冷光灯,猛地出来,倒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走吧。”老周办好手续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的是出院小结和几盒药。
赵淑芬没动。她看着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咋了?累了?”老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事,”赵淑芬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太阳挺好的。”
两个人慢慢往家走。出院是好事,老周想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走了十几分钟,到小区门口,遇到了正在遛狗的周凤仙。
“哟,赵老师出院啦?”周凤仙牵着泰迪,凑上来打量了两眼,“气色不错,比住院那会儿强多了。”
赵淑芬笑了笑,没接话。
“可得好好养着,”周凤仙又补充了一句,“老周照顾得挺好吧?”
老周在旁边笑着点头:“我让她多歇歇,她不听。”
三个人客套了几句,周凤仙牵着狗走了。赵淑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以前在小区里,她总是独来独往,现在多了老周,倒成了别人嘴里的“赵老师和老周”。
到家门口,赵淑芬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没打开。
“锁芯有点涩,”老周接过钥匙,“我前几天刚滴了油,咋还这样。”
门终于开了。赵淑芬跨进门槛,脚步顿了顿。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机,一切都没变。可她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这间房子她住了三十年,忽然变得陌生了。
“进来呀,发啥呆呢。”老周把药放在茶几上,回头看她。
赵淑芬换上拖鞋,走进去。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台上的花蔫巴了几盆。她不在家这几天,老周显然没怎么收拾。
“我来弄吧。”她挽起袖子要去厨房。
“干啥?”老周一把拉住她,“医生说了,让你好好休息。饭我来做,你想吃啥?”
“随便吧,”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下,“有点累。”
老周去厨房了,叮叮当当开始择菜。赵淑芬靠在沙发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下的相册上。
那本相册她放在这里好多年了,翻都没翻过。她弯腰把它抽出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翻开第一页,是老赵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多岁,瘦瘦的,穿一件白衬衫,站在工厂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翻到第二页,是结婚那年的合影。老赵穿着中山装,她穿着红色棉袄,两个人坐得端端正正,谁也没有笑。
第三页、第四页……儿子出生、女儿出生、孩子满月、周岁、上学……一张张翻过去,老赵的样子从年轻到衰老,从黑发到白头。
翻到最后,是老赵最后一张照片。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赵淑芬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八年了。老赵走了八年。
这八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每天五点半起床做饭,给儿子送,给女儿送,带孙子,送孙子上学……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淑芬,喝口水。”
老周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见她对着相册发呆,把水放在茶几上。
“想什么呢?”他挨着她坐下。
赵淑芬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老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光。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老周点点头:“是啊,一晃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暖的。
她的心里还压着一件事。出院前,她答应赵明月,把房子分一部分给女儿。这个决定做得很勉强,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对不对。
“淑芬,”老周看了看她,“你有啥想说的,就跟我说了吧。”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啥。”
她不想让老周跟着操心。这件事,是她自己答应的,怨不得别人。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是滋味呢?
窗外又吹起一阵风,梧桐叶落了一地。有的飘到窗台上,有的打着旋落在地上。
赵淑芬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像这些叶子一样,被风吹着飘来飘去,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老周去厨房继续做饭了,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赵淑芬又翻开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老赵坐在中间,她抱着明月,明远站在旁边。那时候明远才上高中,瘦高瘦高的,一家四口笑得都很开心。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老赵的脸。
“老赵,”她心里默默说,“你说,我这次做对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叶子还在落,阳光一点点暗下去,客厅里渐渐暗了下来。赵淑芬就那样坐着,手里抱着相册,心里想着那些她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