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三天早上,阳光正好。
赵淑芬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闭着眼睛让太阳晒在脸上。身上还不大有劲,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老周在厨房熬粥,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明远”两个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吧,毕竟是儿子。
“妈,”赵明远的声音传过来,“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说,“没啥大事,就是累的。”
“那就好。”赵明远顿了顿,又说,“妈,我听说明月去找你要房子了?”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儿子会说这个。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赵明远的语气明显硬了,“反正这件事我不同意。”
赵淑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没想到儿子第一句话是关心,第二句话就是反对。
“明远,这是妈的事情,”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妈自己能处理。”
“妈,你怎么总是向着她。”赵明远的音量提高了,“上次她那么对你你还帮她说话,她就是算准了你心软会答应。你知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赵淑芬没说话。她想起那天在医院,明月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那是她的女儿,八个月大的外孙还在女儿肚子里。
“妈,你倒是说话呀,”赵明远见这边没动静,更着急了,“你怎么又哑巴了。你老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自己忍者,最后还不是被人欺负。”
赵淑芬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妈累了。”
“累什么累,你就是——”赵明远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愣住了。
赵淑芬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显示23秒。这是她第一次挂儿子的电话。
阳台上安静极了。远处有孩子在笑,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飘过来。梧桐树叶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风一吹就晃。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谁的电话?”
“明远,”她把手机放进兜里,“他说明月去找我要房子。”
老周把粥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在旁边坐下。
“你怎么说的?”
“我没怎么说,”赵淑芬端起粥,喝了一小口,“我就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同意,”赵淑芬又说,“明月要房子他不同意。可是明远他自己呢?他就没想过要我的房子?还不是一听说明月先开口了,他就着急。”
老周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别想太多了。”
赵淑芬没接话。她低头喝着粥,心里却平静不下来。刚才明远说“你怎么总是向着她”,可是儿子啊,你让妈怎么向着你呢?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妈的话?妈想学摄影你说丢人,妈想参加展览你说折腾,妈想和老周在一起你说给她丢脸。
现在好了,妈什么都不想争了,妈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问这个问那个。
可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说了又怎么样呢?明远只会觉得她偏心,觉得她向着妹妹。
“淑芬,”老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粥凉了。”
她低头一看,碗里的粥确实凉了。她刚才光顾着发呆,一口都没喝完。
“没事,”她说,“我慢慢喝。”
老周没再说什么,起身回厨房了。
赵淑芬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有送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牵着小狗散步的老人。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好像都有地方要去。
她忽然想,自己有没有地方可以去?
答案好像是没有。这辈子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女儿出嫁时的婆家,剩下的时间都在这个小区里打转。以前是为老赵活,后来是为孩子活,再后来是为孙子活。现在孙子大了不需要她了,孩子们也都各自有了家,她反而不知道该为谁活了。
手机又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还是明远。
这次她没有接。手机响了几声就停了,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远处的高楼。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烘烘的。可她就是觉得身上有点冷。
门“咔嚓”一声开了,老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
“淑芬,中午想吃啥?我给你烙饼吃吧,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我烙的饼吗?”
赵淑芬抬起头,看着老周花白的头发和围裙上沾的面粉。她忽然鼻子一酸。
“老周,”她说,“你说人活着咋这么难呢?”
老周愣了一下,把铲子放在一边,在她旁边蹲下来。
“咋了?明远又说你了?”
“没有,”她摇摇头,“我就是觉得累。为他们活了一辈子,现在想为自己活一回,咋就这么难呢?”
老周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有老茧。
“淑芬,你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现在是该为自己活了。他们不理解没关系,我在呢。”
赵淑芬看着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温暖,带着笑意。
“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呗,”老周笑了笑,“我都65岁了,还怕人家说?闲话又不能当饭吃。”
赵淑芬也笑了。笑容淡淡的,但总算是笑了。
“你烙饼吧,”她说,“我想吃葱花的。”
“好嘞,”老周站起来,“我给你烙两大张,够你吃的。”
厨房里又响起铲子和锅碰撞的声音,还有葱花的香味。
赵淑芬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是凉的,但喝到肚子里却是暖的。
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一看,还是明远。这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赵明远的声音软了很多,“刚才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赵淑芬没说话。
“妈,你身体还没好,别生气。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啥?”她问。
“担心你被人骗呗,”赵明远说,“明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会算计。再说了,那个老周……妈,不是我说他,他都65岁了,能照顾好你吗?”
赵淑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儿子在担心她被人骗,可是他自己呢?他什么时候真正听过她的话?
“明远,”她说,“妈知道你担心妈。但妈已经62岁了,妈知道自己想要啥。”
“妈,你就别折腾了行不行?”赵明远又急眼了,“你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非要跟那个老周在一起干啥?”
赵淑芬握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紧。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明远,妈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你从小到大,妈干涉过你的事情吗?你找对象,妈说啥了?你买房子,妈说啥了?你让孩子跟谁姓,妈说啥了?”
赵明远不说话了。
“妈这辈子都在为你们活,”赵淑芬的声音有点哽咽,“现在妈就想最后这几年,为自己活一次。妈求你了,别再干涉妈了,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赵明远的声音也低了,“我……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妈知道,”她说,“妈不怕受委屈。妈怕的是这辈子连委屈都没受过,就没了。”
她挂了电话。
阳台上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香味。老周烙的饼香味也从厨房飘出来了。
赵淑芬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还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屋里。
生活还得继续。不管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