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残镇的第三天,夏珩的队伍在驿道上遇到了另一批流民。
对方二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肩上扛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个破包袱。他看到夏珩一行人,先警惕地停下脚步,握紧扁担。待看清对面也是老弱妇孺,才稍稍放松了些。
两支队伍在驿道交汇处相遇,彼此打量,沉默对峙。
夏珩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左腿拖在身后,断刀挂在腰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那个络腮胡汉子也在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的伤疤移到腰间的刀上,又从刀上移回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个呼吸。
络腮胡汉子先开了口:“往南走?”
“往南。”
“南边也不太平。”汉子放下扁担,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蹲在路边开始往烟锅里塞烟丝,“江南那边的驻军封路了,说是防止流民涌入。过不去。”
夏珩拄着拐杖走过去,在汉子对面蹲下。左腿蹲下时有些不稳,用拐杖撑住地面才勉强保持平衡。
“什么时候的事?”
“七八天前吧。”汉子点燃烟锅,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我有个亲戚在苏州府当差,托人带信出来,说朝廷下了密令,各州府封锁要道,严禁流民南下。说是怕流民里混入叛军探子。”
“叛军?”
“你不知道?”汉子看了他一眼,“西北那边,有人举旗造反了。领头的叫周振武,退役的边军将领。他召集了一批退伍老兵和流民,占了凉州城,自称‘靖难军’,说要清君侧,诛奸佞。”
夏珩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玄庭的反应呢?”
“朝廷派了五万禁军去镇压,领兵的是玄帝的小舅子魏忠贤。”汉子吐一口唾沫,脸上满是鄙夷,“那魏忠贤就是个草包,仗着姐姐是皇后才爬到这个位置。他带的兵,还没到凉州就先溃了一半——士兵吃不饱穿不暖,半路就跑了不少。剩下的一半,被周振武设伏打了个埋伏,死伤惨重。魏忠贤自己带着亲兵逃回京城,剩下的全丢在了凉州城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夏珩注意到,他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那不是紧张,是愤怒。
“我以前在驿站当过差。”汉子像是看穿了夏珩的疑惑,随口补了一句,“来往的公文都经我手,这些事瞒不过我。”
夏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这是他离开京城后,第一次听到关于外界局势的系统性消息。在荒山野岭里逃难的日子,他与世隔绝,只知道脚下的路和眼前的危机。现在听到这些消息,他才意识到——天下的棋盘,已经乱了。
“西北一乱,各地的藩王也开始蠢蠢欲动了。”汉子继续说,“听说云南的沐王爷,广东的刘王爷,都在暗中招兵买马。表面说是‘防备流寇’,实际打的什么主意,谁都知道。沐王爷那边,控制了云南和贵州南部的好几个州府,手下少说也有两三万人马。刘王爷也不差,广东广西沿海那一带都是他的地盘,水师步兵加起来,不比沐王爷少。”
夏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们跟尸坑有关系吗?”
“这我就不敢乱说了。”汉子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沐王爷领地里有好几个地方,官府划了禁区,不许百姓靠近。说是闹瘟疫,谁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刘王爷那边也一样——沿海有几个岛,渔民说晚上能看见岛上冒红光,但官府不许任何人靠近。”
夏珩的手指在拐杖上停住了。
一百三十七个红点。藩王领地内的禁区。晚上冒红光的岛。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连接。
“玄帝不管?”
“管?他怎么管?”汉子冷笑,“禁军主力调去西北平叛了,剩下的兵力要拱卫京师,还要镇压各地流民暴动,哪里还顾得上藩王?再说了,那些藩王都是他的叔伯兄弟,他总不能都杀了吧?”
夏珩沉默片刻,又问:“东北方向呢?辽东那边怎么样?”
汉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辽东……不太平。”
“怎么说?”
“辽东有尸祸。”汉子压低声音,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不是小规模,是大面积。好几个村镇被屠了,一个活口没留下。当地驻军去查,进去一个营,出来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变成了那种东西。”
夏珩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左腿的纹路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刺痛,是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面猛地一抽,从左膝一直拉到腰侧。他不动声色地把腿挪了挪位置,压住那股异动。
“朝廷没有派兵增援?”
“派了。但派去的兵,在路上就走散了——不是打仗,是士兵们听说要去辽东对付尸祸,半夜就跑了一大半。”汉子苦笑,“现在这世道,兵比老百姓还怕死。至少老百姓跑不掉,只能硬扛。兵不一样,兵有腿,能跑。”
夏珩没有再问。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汉子。
“多谢。”
汉子愣了一下,接过干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嘴碎,跟你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你还给我吃的……”
“消息比干粮值钱。”夏珩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对我很有用。”
汉子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塞进嘴里,嚼几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们真要往南走?”
“嗯。”
“那我劝你们别走大路。”汉子压低声音,“大路上有官府的关卡,专门拦截流民。被抓到的,男的送去充军,女的送去官坊,孩子——孩子就不知道送去哪里了。最好走小路,翻山过去。虽然难走,但至少不会被抓。”
夏珩点了点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狗蛋正蹲在队伍后面,和几个孩子一起捡石子玩。他还在。夏珩收回目光。
“多谢指点。”
“客气啥,都是逃难的人。”汉子站起来,扛起扁担,“我们往东走了,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希望能投奔上。你们保重。”
“保重。”
两支队伍在驿道上分开,一支往东,一支往南。夏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尘土中,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赵义站在队伍边上,没有迎上来。他远远地看着夏珩走近,等夏珩走到跟前,才开口问:“那人说什么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关切,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夏珩把刚才听到的消息简要复述了一遍。赵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接话,转过身去,对着旷野吐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转回来,低声说了句:“天下要大乱了。”
“已经乱了。”夏珩说,“只是我们在荒山里待得太久,不知道而已。”
他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临摹的地图,摊开在膝盖上。一百三十七个红点,遍布玄庭各州府。现在他知道了——西北有叛军,辽东有尸潮,江南有封锁,云南和广东的藩王在招兵买马,他们的领地里有不让百姓靠近的禁区。
整个玄庭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的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繁茂,但风一吹就晃。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渊山——那座地下宫殿里,关着一样东西。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涂黑的山脉,试图回忆刚才汉子说的某个细节——周振武的靖难军有多少人来着?他皱了皱眉,发现那个数字已经模糊了。不是忘了,是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轮廓:“很多人”,但具体是多少,想不起来了。越使劲想,太阳穴就越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骨头往外撑。
他愣了一下,又试着回忆辽东尸祸的具体地名——汉子提过一个镇子的名字,三个字的。他想了很久,一片空白。
记忆正在流失。不是缓慢地遗忘,是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你明明握住了,张开手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每一条真相,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有些印记是纹路,有些印记是空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夏珩说,“必须在江南彻底封锁之前赶到。”
“可是你的腿——”赵义看了一眼他的左腿,欲言又止。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近来搀扶,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步的距离。
“还能走。”
队伍在驿道上又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山坳遇到了第三批流民。
这批流民更多,大约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人赶着牛车马车,车上堆满行李杂物。他们在山坳里扎了营,生了几堆火,火光在暮色中闪烁。
夏珩让队伍在山坳另一侧扎营,与那批流民保持一段距离。然后他带着赵义,走过去打招呼。
这批流民的领头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读书人。他看到夏珩,拱手行礼。
“这位小兄弟,有礼了。在下姓吴,名文远,原是徽州府的教书先生。因尸祸泛滥,不得已带着乡邻们逃难。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姓夏,单名一个珩字。”
“夏兄弟。”吴文远拱了拱手,“你们也是往南逃的?”
“嗯。”
“那可巧了,我们也是往南走的。”吴文远叹了口气,“听说江南还算安定,想去投奔亲戚。只是这一路上,关卡重重,流匪横行,实在不好走。”
夏珩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赵义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水入口的时候,他尝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不是水的味道,是他自己舌尖上的味道。和纹路里渗出来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地把水咽下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吴先生一路上可曾遇到过什么怪事?”
“怪事?”吴文远想了想,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字——那是他教书时留下的习惯,说到重要的事情,手指就会自动动起来,像在黑板上写字,“要说怪事,还真有一件。三天前,我们路过一座废弃的村庄,在村口看到一排木桩。木桩上……挂着人头。”
夏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人头?”
“看不清楚。都已风干了,面目模糊。但从衣着来看,应该是官兵。”吴文远收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让人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排成一排,面朝西南方向。”
夏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面朝西南。又是西南。
左腿的纹路猛地抽了一下——比刚才那次更重,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面猛地一勒,从左膝一直勒到腰侧。他不用低头就知道,裤管下的皮肤正在发烫,纹路边缘正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那些人头,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看起来不超过五天。血迹还没完全干透,有些还在往下滴。我们没敢多待,匆匆绕过去了。”
夏珩沉默片刻,又问:“吴先生可知道,最近有什么势力在西南方向活动?”
吴文远想了想,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平日里也就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哪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他顿了顿,“不过我倒听一个过路的商人说起,西南那边的深山里,好像有人在秘密练兵。具体是哪一方的人,他没说清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以前在县志里读到过一段记载——前朝末年,西南也闹过类似的尸祸。当时有个道士说,那不是尸祸,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县志里写得很含糊,我当年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夏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本县志,你带出来了?”
吴文远苦笑:“逃命的时候,哪还顾得上带书。只带了几件衣裳和干粮。那本县志,恐怕早就烧了。”
夏珩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向吴文远告辞。
回到营地后,他坐在火堆旁,拿出地图,借着火光端详。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徽州到江南,从江南到西南,最后停在那片被涂黑的山脉上。
渊山。那座地下宫殿,到底藏着什么?
他又把地图摊开了一些,用手指蘸了点水,在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周振武的叛军。在辽东方向画了一个圈——尸祸。在云南和广东的方向各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沐王爷和刘王爷的势力范围,圈里点了几个点,对应地图上那些密集的红点。在江南的方向画了一条线——封锁线。
然后他盯着西南那片被涂黑的山脉,久久没有动。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收起地图,从布袋里掏出麦粒,开始数起来。
一。二。三。四。五。
麦粒在指尖滚动,冰凉,坚硬。他专注于它们的触感,它们在掌心排列的秩序。
六。七。八。九。十。
脑海里的杂音渐渐平息。关于叛军、尸祸、封锁、人头、藩王的信息,都被麦粒的秩序感压了下去。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数到第十四颗时,他的手指突然一滑——麦粒从指尖弹了出去,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里。
他愣了一下,低头去找。草丛太密,天太黑,找不到。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息,然后把手里的麦粒收回了布袋。
不数了。
他把布袋系好,收回怀里。手指触到怀里的玉佩——那道裂纹硌着指腹,微微刺痛,像母亲在掐他的手心。他握住玉佩,握了几息,然后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望着西南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正在苏醒。
他握紧断刀。刀柄末端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刀在回应那个声音。他也感觉到了——那股从西南传来的震动,通过脚下的地面,传到他身体里,和他的心跳同步共振。
每闪一次光,左腿的纹路就往上爬一小截。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像一条活的藤蔓,贴着皮肤往上挪。
嗓子又开始痒了。那根看不见的羽毛,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咳了一声,没有把它咳出来。
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苏醒了。
而且这一次,离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