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着老周往病房走,赵淑芬跟在旁边,步子迈得急。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空着。护士把老周安置好,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你躺下歇会儿。”赵淑芬把枕头垫高,让他靠着舒服些。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也坐会儿,站着不累?”
“累啥。”赵淑芬把被子角给他塞好,“要不要喝水?”
“刚才护士给了。”老周说着,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你这脸色,比我还难看。”
赵淑芬摸了摸自己的脸:“瞎说啥。手术顺利比啥都强。”
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其他两张床都空着,安静得很。赵淑芬去走廊尽头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要给老周擦脸。
“我自己来。”老周伸手要接。
“别动。”赵淑芬按住他,“刚做完手术老实躺着。”
毛巾轻轻擦过老周的额头、脸颊、下巴。老周乖乖让她摆布,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淑芬,”他突然开口,“让你受累了。”
“说这个干啥。”赵淑芬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你为我做的还少?”
老周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软软的。
晚上八点多,护工来问了两次要不要换班陪护,赵淑芬都摆摆手拒绝了。她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盯着点滴瓶子,一滴一滴地数。
“你回家睡吧。”老周说,“这里有护士,有啥事我喊他们。”
“不行。”赵淑芬想都没想,“我不放心。”
“我这不没事吗。”老周叹了口气,“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再熬下去身体要垮的。”
“垮不了。”赵淑芬握住他的手,“你就别操心了,安心养病。”
老周知道她的脾气,劝不动,索性由她去。只是心里像揣了团棉花,暖烘烘的,又有点发慌。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赵淑芬想起白天在手术室门口等的那几个小时,腿都站麻了,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生怕医生出来的时候她不在。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淑芬。”老周又喊她。
“咋了?”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赵淑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咋不记得。公园里,你举着个相机,对着一棵树拍半天。”
“我那是在拍你。”老周说,“你站在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我一看,这老太太真俊。”
“去你的。”赵淑芬脸一红,“啥时候学会贫嘴了。”
“真的。”老周握住她的手,“我当时就想,这老太太要是能跟我一起拍照就好了。”
赵淑芬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半夜,老周睡着了。赵淑芬趴在床边,头枕着胳膊,眯着眼不敢睡死。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眼,确认老周还在呼吸。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赵淑芬看着老周沉睡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上次这样守着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是老赵生病那会儿。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几天几夜没合眼。老赵走的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
八年了。她以为再也不会为谁这样了。
可是现在,看着老周,她忽然觉得,值。
天快亮的时候,赵淑芬实在熬不住了,头一沉,趴在床边睡着了。
老周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赵淑芬的头枕在胳膊上,头发有些凌乱,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抬了抬手,想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又怕惊醒她。
“淑芬。”他轻声喊了一句。
赵淑芬没动,睡得很沉。
老周不再喊,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双手拍过无数张照片,抓取过无数个瞬间,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珍重过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说:淑芬,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