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外头漫进来，赵淑芬动了动脖子，发现自个儿趴在床边睡了一夜。
“醒了？”
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她抬起头，看见老周靠在床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啥时候醒的？”赵淑芬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有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喊你。”老周说，“你这姿势也太难受了，咋不回床上去睡？”
赵淑芬没接话，起身去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擦到一半，护士推门进来，说可以办出院了。
两个人回了家。一路上，老周走得慢，赵淑芬就扶着他在小区里慢慢挪。遇到几个邻居打招呼，都说老周气色不错，老周笑着应承，脚步一刻也没停。
到了家门口，老周站在那儿，盯着防盗门看了好几秒。
“咋了？不认识了？”赵淑芬掏出钥匙开门。
“哪能。”老周跨进门槛，看着客厅里的沙发、餐桌、阳台上的花，“这房子咱俩一起住了小半年了吧？”
“可不。”赵淑芬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你躺会儿，我去做饭。”
“做啥饭。”老周拉住她，“你睡了一夜，歇着。我去做。”
“得了吧你。”赵淑芬推开他的手，“刚出院的人还想做饭？老实躺着。”
老周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赵淑芬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了一会儿，炖了排骨汤，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端上桌的时候，老周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饭菜盖好，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这几个月，老周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她伸出手，想帮他理理头发，又怕惊醒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淑芬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她起身去开门，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心跳突然快了两拍。
门开了，赵明远站在门外。
“妈。”他喊了一声，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赵淑芬看着儿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上次见面不欢而散，他咋来了？
“明远，你咋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僵。
“来看看您和周叔。”赵明远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妈，我方便进去吗？”
赵淑芬让他进了屋。赵明远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靠在沙发上的老周。
“周叔，您身体好点了吗？”
老周睁开眼，点点头，笑了笑：“好多了。明远，坐。”
赵明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刚沾到垫子，又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好。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把。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您。”
赵淑芬正要去厨房倒水，脚步顿住了。她回过头，看着儿子。
“明远，你能想通就好。”她说。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扫过赵明远，没有说话。
赵明远看了母亲一会儿，又补充道：“妈，您和周叔的事情，我不再反对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赵淑芬的眼睛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茶几上的东西。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她的声音有点颤。
老周放下茶杯，看了赵淑芬一眼，又看了看赵明远：“明远，你能想通，我和你妈都高兴。”
赵明远没接话，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刚才在门外站的时候，他组织了一路的话，现在全忘了。
“妈，”他又开口，“我不是不懂事。这些年，您为这个家付出的，我都知道。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那个“怕”字。
赵淑芬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他的鬓角有了白头发。什么时候有的？她怎么没注意到。
“明远，”她的声音软下来，“妈不怪你。”
赵明远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小时候看到的相比，浑浊了一些，皱纹也多了。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妈，只要你开心就好。”他说。
赵淑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过身去厨房。
“我给你们切水果。”她说。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赵明远，咳嗽了一声：“明远，吃苹果。你妈买的，可甜了。”
赵明远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真的很甜。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是在播放什么新闻。
赵淑芬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在老周旁边坐下，看了儿子一眼。
“明远，吃完水果再走。”
“嗯。”赵明远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苹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赵淑芬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八年了，她等了这句话八年。
“明远，”她开口，“你真的想通了？”
赵明远点点头：“妈，我想了很久。那天回去之后，思雨跟我说了很多。”
“思雨？”赵淑芬愣了一下，“这孩子说啥了？”
“她说……”赵明远顿了顿，“她说，如果以后我老了，她也这样对我，我会咋想。她还说，奶奶不容易，这些年一个人，现在有人照顾，是好事。”
赵淑芬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老周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看向赵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明远，”老周开口，“你能想通，我很高兴。我向你保证，会好好照顾你妈。”
赵明远看了老周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周叔，我相信您。”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的关系好像一下子松快了。赵淑芬擦干眼泪，看看老周，又看看儿子，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总算搬开了。
“留下来吃饭吧。”她说，“我去做饭。”
“妈，我帮您。”赵明远站起来，跟她进了厨房。
厨房里，母子俩一个择菜一个洗锅，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赵淑芬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客厅里，老周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笑。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册里那张在公园拍的照片——赵淑芬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桌面壁纸。
厨房里，赵淑芬择着菜，忽然想起老赵走的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屋里还是静得可怕。现在好了，有人陪她说话，有人陪她吃饭，有人陪她看病。
“妈，想啥呢？”赵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啥。”赵淑芬笑了笑，“明远，帮妈把围裙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