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脚底先落在一片柔软的触感上。
卡维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鼻腔就先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灌满——那是温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动物鲜血,混着青草被碾碎后的生涩汁液气味。
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绿。
漫无边际的绿。草叶没过膝盖,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起伏如浪。远处的地平线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吞没,穹顶不再是石壁,而是某种逼真得近乎虚假的蓝天——太蓝了,蓝得像颜料调出来的一样。
但卡维的目光没有在风景上停留超过半秒。
因为他的本能先于理智发出了警报。
十步之外,一头草原狼正倒在血泊中。灰黄色的皮毛被鲜血浸透大半,狼嘴微张,露出半截獠牙,头顶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冒着热气。
旁边站着一个人。
猎户打扮的健硕男人,皮坎肩上沾着未干的狼血,手里端着一杆双管猎枪。枪管还冒着细白的硝烟,显然刚开过火。
然后,那枪口动了。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从狼尸上抬起来,一寸一寸地、稳稳地平移,最终对准了卡维的眉心。
卡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他想扑倒,双腿却灌了铅般钉在原地,连屈膝都做不到。他想转头看一眼身后的米娜,脖子却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铁轴。
动啊。
动啊!!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神经像被烧红的铁丝一样一根根绷紧、断裂、又绷紧。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流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砸出的每一声闷响,他甚至能看清猎户扣在扳机上的那根食指——指节微曲,第一道指纹的边缘正缓缓收紧。
整个世界都在变慢。
像是有人把时间的齿轮一颗一颗地拆下来,抹上厚厚的油脂,再重新装回去。风停了,草叶悬在半空中不动了,远处那层灰蓝色的薄雾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卡维看见了。
他看见了猎户的指节继续收缩的每一个微米,看见了扳机后方的撞针开始前移的每一帧轨迹,看见了枪口内部那一小簇火光从无到有、从暗到亮的完整过程。
火舌从枪口吐出来,像一个被点燃的呼吸。
子弹脱离枪膛,带着一圈透明的气浪,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笔直的路径,朝他的眉心飞驰而来。
我要死了吗?
不。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恐惧和空白——
一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恰巧为我挡下子弹。
我一定不会死的。
他不信命,但此刻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把所有的意志都压进了那个“意外”的幻想里。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正在逼近的子弹,指尖在极度紧绷中掐进了掌心,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然后——
他的脚后跟绊到了什么东西。
像是一个在慢镜头中悄然伸出的楔子,精准地卡在了他右脚的落点后方。
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速度。
一切都快得来不及反应。
米娜刚被卡维拉进门,视野还没从白光中完全恢复,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卡维的脚后跟。
她的重心猛地前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卡维的后背扑了过去。身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臂维持平衡,而那只手里,正握着那把崭新的短剑。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毫无章法的弧线,像是一个初学剑术的人被绊了一跤之后胡乱挥出的那一剑。
米娜听见了枪声。就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她的剑尖撞上了什么东西——
锵!!
一声尖利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火花四溅,像有人在两人之间点了一把微型烟花。那枚子弹被剑身侧面蹭了一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卡维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缕被灼焦的头发。
子弹最终打在身后的草地上,没入泥土,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卡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人按下了开机键。
那个“意外”真的发生了!
他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这个巧合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所有念头动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一把揽住因为前扑而失去平衡的米娜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顺势向右侧翻滚。
草叶在他们身下被压折,泥土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皮肤。
两个人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滚草,沿着斜坡滚了两圈,最后没入了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被疯长的绿意完全吞没。
猎户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凝重。他端着枪,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片还在晃动的草叶,食指重新搭上了扳机。
但他没有再开枪的机会了。
一道无形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气流从他的颈侧划过,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风刃。
帕尔瓦娜的指尖刚刚收拢,那道风刃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猎户的颈动脉被切开了一道平整的切口,鲜血呈扇形喷涌而出,染红了肩头的皮坎肩和脚下的草地。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脖子,手指却被温热的液体滑开,捂不住。
他的膝盖先软了,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枪从他手中脱落,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草原上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草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这片伪装的天地正在缓慢地、耐心地抚平所有突兀的痕迹。
草丛深处,卡维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怀里还抱着米娜,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那把短剑从她手中滑落,掉在一旁的草丛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狂跳——又快又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拼命撞击栏杆。
米娜的思绪还卡在方才那一连串断裂的画面里——萨贾德被咬断脖颈时喷溅的血弧,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子弹撞上剑脊时溅开的火星——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搅着她的脑子,合不成一条完整的线。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扑倒的,只记得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始终没松,像一根被拉进漩涡时还死死扣住的锚绳。
“卡维弟弟!你们没事吧!”
阿扎德的喊声从草丛方向传来,裹着草叶被拨开的沙沙响和靴底碾过碎土的闷响,由远及近。米娜被这声喊拽回了神,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正压在卡维身上,双臂还维持着胡乱挥出短剑后的僵直姿势,大腿紧紧贴着他的腰侧,热乎乎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往她腿上渗。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手肘一撑草根潮湿的泥土,手忙脚乱地翻到一旁,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卡、卡维学长……你没事吧?”
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刚才那阵狂奔后残余的抖,一边说着一边朝半仰在草丛里的他伸出手。那只手还有些发抖,指节沾着泥,却努力伸得平直的,像一支还没有完全校准方向的箭头。
卡维正躺在被压折的草茎上,目光散散地望着头顶那片蓝得太假的穹顶。
他还在回味那颗子弹擦过耳廓时的那一瞬——世界变慢了,像被谁按下了八分之一倍速,他能看清子弹旋转的轨迹,能看清枪口喷出的气浪的纹路,甚至能看清猎户食指扣动扳机时那道皱纹的收缩。那体验太过诡异,不像是劫后余生的错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开了一道缝隙,让他瞥见了某种不该属于他的视角。但缝隙只闪了一下就合上了,像一扇来不及确认的门。
他被米娜的声音拉回来,目光聚焦在她那只泥乎乎的小手上。定了定神,伸手握住她,借力从草丛里撑起来,拍了拍后背上沾的草屑和土渣:“嗯,好险。”
他拍了拍心口,嘴角扯出一个刻意松快的弧度,
“米娜,你的恩情我是要还不完了——出去以后,我天天给你买红饼子吃。”
“什么时候了还贫嘴。”米娜鼓着脸,小拳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力道软绵绵的,倒像是怕捶疼了他。
拳头落上去的瞬间她忽然顿住,耳根又热了,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假装在拍裙子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