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林念疆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同济大学的校门口。
行李箱是爷爷给买的,深灰色,硬壳,说是结实耐用。箱子里塞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最底下压着奶奶生前给他织的小毛衣,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哪带到哪;葡萄干巴旦木是爷爷装的;还有陈雪莲阿姨塞的一包薰衣草香包,说上海潮湿,放柜子里防霉。
九月的上海还热着,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疼。小石头站在树荫下,抬头望着校门上“同济大学”四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就想考同济,学建筑。可惜没考上,后来就去了新疆。
“同学,新生报到往这边走。”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朝他招手。
小石头拎起箱子,跟了过去。箱子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报到、领被褥、找宿舍、铺床,一切都按部就班。宿舍在四楼,四人间,另外三个室友分别来自浙江、四川和黑龙江。大家都有些拘谨,互相问了名字和专业,就各自忙着收拾东西。
小石头的床位靠窗户,推开窗就能看到操场上的香樟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地响,和新疆的白杨树声音不一样。白杨树的叶子是巴掌形的,风一吹是哗啦啦的响,干脆利落。香樟树的叶子小而密,声音是闷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相框,放在书桌上。相框里是全家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小时候的他。奶奶头发花白,抿着嘴笑,眼神很温和。
奶奶也是上海人,和爷爷一起坐火车进疆的。爷爷总说,奶奶年轻时候是团里一枝花,追她的人能排半条街。
小石头将相框摆正,用手指擦了擦玻璃。
宿舍里有人在说上海话,叽里呱啦的,他听不懂。窗外有人在喊,声音飘得很远。他忽然觉得很安静,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他掏出手机,给爷爷发了条微信:“爷爷,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爷爷回了个语音。声音很哑,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好,到了就好。好好读书,注意身体。”
小石头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是周六,他按着妈妈给的地址,去了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家在黄浦区一条窄弄堂里,石库门房子,住了几十年了。外公外婆都是工厂退休的工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敲开门的时候,外婆正在灶披间择菜,看见他,把菜篮子一扔就过来拉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哎哟,小石头,长这么高了。快进来,快进来。”
外公听见动静,也从里屋走出来,穿一件灰格子短袖衬衫,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午饭是外婆做的,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焖笋,都是上海本帮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外婆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说他瘦了,要多吃点。
吃完饭,外公拉着他说话,问他学校怎么样,习不习惯,钱够不够花。问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可小石头听着,心里暖暖的。
妈妈早年间也想把外公外婆接到新疆去,可他们住不惯,说上海的水、上海的空气,都是从小习惯了的,离不开。就这么一南一北,隔着几千公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
坐了一下午,小石头要走,外婆塞给他满满两大袋吃的,有熏鱼、有酱鸭、有糕点,还有新做的酒酿,说让他带回宿舍慢慢吃。
走到弄堂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公外婆还站在门口望着他。风一吹,外婆的白头发飘起来,他忽然有点想哭。
建筑系的课比想象中要苦。
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上课就是泡在画室里画图。铅笔、橡皮、比例尺、三角板,桌子上永远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图。有时候画得晚了,就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画。
小石头适应得很快。他从小就坐得住,小时候可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一下午,现在坐十几个小时画图也不觉得难熬。
只是偶尔,画得累了,他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发呆。
上海的雨很多,一下就是好几天,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空气里总是潮乎乎的,衣服晾在阳台上两三天都干不了。他想起新疆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瓢泼之后,太阳立刻就出来了,地上的水迹没多久就干得精光。
“小石头,周末去外滩玩不?”室友喊他。
“不去了,还有图没画完。”他摇摇头。
其实不是图没画完,是他不想去。他总觉得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走在马路上,身边的人都急匆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他不习惯。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他没打招呼,一个人去了杨浦区。
爷爷给过他一个地址,写在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是爷爷当年在上海的旧居。地址他早就背下来了:杨浦区眉州路的弄堂房子。
他转了两趟地铁,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那条弄堂。
弄堂口有一对石狮子,已经很老了,狮子的鼻子和耳朵都磨平了,表面被手摸得发亮。弄堂里很窄,两边都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晾衣杆从这头拉到那头,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小石头站在弄堂口,往里看了很久。
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他身边经过,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找人啊?”
“不找,就看看。”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提着篮子走了。
小石头站了大概有一刻钟。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听什么。他就是站在那里,想象着爷爷年轻的时候,背着书包从这条弄堂里走出来的样子。那时候爷爷也才十几岁吧,和他现在差不多大,梳着分头,穿着布衬衫,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
爷爷一定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会在那里待一辈子。
风从弄堂里吹出来,带着一股煤球炉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小石头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给爷爷打了个视频电话。
“爷爷,我今天去你说的那条弄堂了。”
“哦?”爷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找到地方了?”
“找到了。弄堂口有对石狮子。”
“对,对,有对石狮子。”爷爷笑了,“我小时候还爬上去过呢,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回家挨了我爹一顿打。”
小石头也笑了。
“弄堂还那样吗?”爷爷问。
“差不多吧。”小石头说,“晾衣杆还是从这头拉到那头。”
“嗯,嗯。”爷爷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屏幕,好像想透过屏幕看看那条弄堂。
聊了没几分钟,爷爷就说累了,要去躺会儿。挂断电话前,他说:“上海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新疆,才是咱们的家。”
小石头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阳台上。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忽然想起叶尔羌河的夜晚,也是这样,月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第一年寒假,小石头没等考试全部结束,就提前买了回新疆的机票。
他带了满满一箱子东西:上海的奶糖、桂花糕、梨膏糖,都是爷爷爱吃的。还有给爸爸带的一条烟,给妈妈和陈雪莲阿姨带的丝巾。
飞机经停乌鲁木齐,落地喀什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多。天还没亮,机场里冷冷清清的。他取了行李往外走,远远就看见爷爷站在出口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戴了顶皮帽子,站在寒风里,身子缩成一团。
“爷爷!”小石头喊了一声,跑过去。
“哎,哎。”爷爷应着,伸手想接他的箱子,被他躲开了。
“我自己来,沉。”
爷爷也没坚持,搓了搓手,说:“走,回家,你爸炖了羊肉。”
坐了一路的飞机,小石头也没觉得累。坐在爷爷身边,闻着爷爷身上熟悉的莫合烟和肥皂混合的气味,他觉得心里踏实。
整个寒假,他几乎天天泡在图木舒克的纪念馆工地上。从喀什开车过去一个多小时,他有时候搭爸爸的车一起去,有时候自己坐班车。
纪念馆已经封顶了,正在做内部装修。工人们大多是四川人,说话口音很重,他刚开始听不懂,后来听多了,也能猜出个大概。他跟着工人们一起爬脚手架,看他们刷墙、铺地板、装灯,遇到不懂的就问。工人们也愿意教他,知道他是老林的孙子,学建筑的,将来肯定有出息。
“小林,你学建筑的,你看这个灯这么装对不对?”工头喊他。
小石头蹲下来,看了看图纸,又比划了一下:“王师傅,这个角度不对,得再往左边挪三十公分,不然展厅中间会有阴影。”
王师傅将信将疑,按他说的挪了,一开灯,果然光线均匀多了。
“行啊小林,有两下子。”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石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爷爷总要问他工地上的事。他就一五一十地说,今天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爷爷坐在旁边听,手里攥着个茶杯,时不时点点头。
“学建筑好啊,”爷爷总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都是实在东西。”
开学前一天,小石头又去了趟工地。工人们都在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悄悄把从上海带回来的奶糖放在了传达室的桌子上,给看门的大爷留了个字条。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一年的,像叶尔羌河的水,看着流得慢,不知不觉就流过去了。
大一、大二、大三,小石头每年寒暑假都回新疆,每次都带上海的点心,每次都泡在工地上。爷爷也每年都给他寄葡萄干,还有自家树上结的红枣、核桃。寄包裹的单子,小石头都攒着,夹在一本专业书里,已经有厚厚一沓了。
2025年的暑假,小石头回新疆的时候,纪念馆已经基本收拾好了,就等秋天正式开馆。
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调整,院子里的花也开了。爷爷每天都去,拄着拐杖,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脸上带着笑,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小石头帮着整理展牌、清点展品,每天都忙到很晚。但他觉得很充实,也很期待。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座纪念馆,更是爷爷那一代人的青春,是他们留在新疆的印记。
暑假结束,小石头回上海的时候,纪念馆的开馆日期已经定了。他跟爷爷说,开馆那天他一定请假回来。
爷爷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睛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