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皮一掀,像是听了个笑话,“慕晚歌?你是哪个峰的?合欢宗大比,炼气三层以下不得登台,炉鼎不列席位,规矩贴了三年了。”
我没动。
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纸页哗啦响了一声。我盯着他手边那本《外门弟子录》,封皮磨损,角儿翘起半寸,歪得让人心烦。
我伸手,把那角压平了。
执事愣住。
我开口:“宗门旧律第七条:凡外门弟子,不论职司、功法、出身,年满十四,炼气一层以上,皆可参选。”
他说不出话。
“我十四岁,炼气一层。”说着,手指按上灵纹印台。
石台嗡地轻震,表面浮出淡青光纹,一圈,两圈,三圈——三圈为实证,一层无疑。
光纹亮得不够久,但够了。
执事脸色变了。他不想记,可名册自己翻了一页,墨迹洇开,写下我的名字。
他合上册子,声音压低:“别丢人现眼。”
我没回嘴,转身就走。
布巾还在肩上,步子放慢,呼吸匀着。走出十步,后背才渗出一层汗。不是怕,是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刚才那一按,几乎抽空了我仅有的那点气。
但我没抖,也没扶墙。
走出执事堂,天已亮透。雾散了,日头刚爬上屋檐,照在青石板上,反出冷白的光。我沿着墙根走,避开主道,往演武场去。
擂台设在广场中央,三丈见方,黑铁包边,四角立柱刻着“止戈”二字。此刻已有弟子列席两侧,内门居多,外门站得远,叽喳议论。
我路过一处人群,听见有人说:“听说慕晚歌真报了名?”
“她?拿什么打?媚术勾人?还是靠脸摔人?”旁边哄笑起来。
我没搭理他们。脚底踩着砖缝走,一步不偏。走到台前,抬头看。
守擂弟子递来一块木牌,编号“十七”。
“抽签定了,你对战二十三号,裴炎。”他说。
我点头,接过牌子,指尖摩挲边缘。木料粗糙,但四角齐整,没有毛刺。我喜欢这种东西,规整,可控。
不多时,钟响三声,大比正式开始。
前几场打得热闹,剑光闪,符纸炸,有人被打下台,有人自己认输。我站在角落,袖手旁观,眼睛扫着台上每一招的落点、节奏、破绽。
轮到我时,钟再响。
我脱掉布巾,扔在台下。一步步踏上擂台。
对面,裴炎已经等在那儿。
他穿着内门弟子服,腰佩长剑,眼神斜睨,嘴角挂着冷笑。去年他在井边撞见原主练媚术,当众说:“这等妖女,练得再勤,也不过是个炉鼎。”还朝地上啐了一口。
现在他看着我,又笑了:“哟,还真敢上来?待会儿摔疼了,可别哭。”
我没说话。
裁判举旗,一声“开始”,他立刻拔剑抢攻。
剑锋直取面门。
我侧头躲开,发丝被削断一缕,飘下来。我没管,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他步步紧逼,剑势如雨,逼我退到擂台边缘。
台下有人喊:“快下去吧!别丢人了!”
裴炎得意,招式更急。
但我一直在数。
他左脚踏前时,膝盖微沉;右臂挥剑后,收肘慢半拍;第三式“流云斩”起手前,会先吸一口气。
我全记下了。
就在他使出“流云斩”的瞬间,我忽然不动了。
他一怔,剑势未减。
我抬起左手,撕开掌心布条。
血立刻涌出来,滴在地上。
原主体内残留的媚毒遇空气升腾,化作一缕淡红薄雾,贴着地面散开。阳光照着,雾气泛出微光,晃人眼。
裴炎剑尖一顿。
就是这一顿。
我冲上去。
不是招式,是打法。
肘击他肋下,他闷哼一声;膝盖顶他腿窝,他踉跄;鞋尖狠狠踩他脚背,他痛得仰头。
他想挥剑格挡,我直接扑进他怀里,一手卡他后颈,一手锁他手腕,猛一拧。
他重心失衡,扑通跪地,剑脱手飞出,砸在台下。
全场静了。
我松手,退后半步,站直。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低头看他,声音不高:“你输了。”
他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羞愤:“你……你这是什么下三滥手段?修仙之人,讲的是风骨,是正道!你算什么?”
我没答。
缓缓抬起右手,把布条彻底扯下,伤口暴露在光下。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擂台黑铁边上滴成一小滩。
我环视四周,声音平:“你们说我用的不是正道?可谁告诉过我,活下来要用什么方式?”
没人接话。
我转身,走下擂台。
台阶一级一级,我踩得稳。左掌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腕骨往下流,滴在石阶上,一滴,两滴。
没人拦我。
也没人鼓掌。
我走到台侧空地,站定。风吹过来,把额前碎发吹开。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惊,有疑,有忌惮。
但我没回头。
远处,执事坐在偏厅案后,笔停在纸上,看着我,面色复杂。
裴炎被人扶起来,临走前还回头瞪我一眼。我不在乎。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胜之不武”“手段卑劣”“不合体统”。
可谁规定,活着必须体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但脉搏稳。灵力几乎耗尽,胸口闷,肋下那道旧伤隐隐作痛。
但我站着。
我没倒。
系统提示音悄无声息地响了一下。
【跨频道误解达成,奖励剧情修正点数+50】
我没理会。
点数也好,标签也罢,都是工具。我现在要的,不是系统给的虚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他们眼里的震动。
是这片寂静。
是从此以后,没人再敢随口说“慕晚歌不过是个废物炉鼎”。
我站在这儿,血流不止,但站得笔直。
风把血腥味吹散。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一场比试要开始。
我站在台侧,没走。
擂台尚空。
规则没说赢一场就得离场。
我可以留着。
下一局,谁上?
我抬头,看向候场区。
有人察觉我的目光,迅速移开视线。
我收回眼,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新布条。
布料是粗麻,我在井边洗过三次,晒干,叠成四方,每边三寸,分毫不差。
我低头,开始缠手。
血浸透第一层,我不管,继续绕。
一圈,两圈,三圈。
布角塞进最后一层,压紧。
动作利落,不拖沓。
缠完,我轻轻握了握拳。
不松,不紧,正好。
远处,裁判举起旗。
新一场比试即将开始。
我站在原地,不动。
阳光照在擂台边上,铁角泛光。
我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慢慢移到第二级台阶。
然后,我抬起头。
看向候场区的方向。
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蓝衣,束发,腰佩重剑。
步伐沉,眼神冷。
是大师兄。
他踏上台阶,一步步往擂台走。
我没动。
他走到台边,停下,看我。
我也看他。
他没说话。
我也没问。
风刮过广场,卷起一点尘土。
他忽然开口:“你打完了?”
“打完了。”
“那我上。”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抬脚,准备登台。
就在这时,我开口:“鞋带松了。”
他一怔,低头。
我指着他的左脚:“左边,开了。”
他皱眉,俯身去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
阳光落在他背上,肩线绷得很紧。
我轻轻活动了下手腕。
然后,我开口:“男人,不要在乎这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