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小麦就起来了。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件干净衬衫,又把头发梳了梳。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青——昨晚几乎没睡着,一闭眼就是周小兰苍白的脸,还有她爹那张沉默的脸。
“俺这是去提亲,又不是去打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了一句,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村口有小卖部,陈小麦进去买了四样礼:两瓶酒、一条烟、一盒点心、一兜苹果。老板赵守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是他,笑眯眯地包起来。
“哟,小陈这是去看老丈人?”
陈小麦脸一红,没接话。赵守田把东西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你跟小兰的事儿,村里都知道了。祝你好运啊。”
“谢谢叔。”陈小麦接过东西,骑着自行车就往周小兰家去了。
周小兰家在隔壁村,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路上经过一片玉米地,绿油油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陈小麦无心欣赏,心里一直在盘算待会儿该怎么说。
“叔,俺想娶小兰。”
不行,太直接了。
“叔,俺跟小兰感情挺好的,您看啥时候……”
也不行,太正式了,显得像在谈判。
一路想着,车子已经骑到了周小兰家门口。
周家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棵枣树,树下堆着一些农具。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大叔在家吗?”陈小麦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提着礼物走进院子。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他就是周小兰的父亲,周老实。
“来了。”周老实看了陈小麦一眼,点点头,表情淡淡的。他指了指墙边的凳子,“坐吧。”
陈小麦把礼物放在桌上,在凳子上坐下,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叔,俺……”
“先喝水。”周老实打断他,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桌上。
陈小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把杯子放下,深吸一口气:
“叔,俺想娶小兰。”
周老实正在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看陈小麦,又看看桌上的礼物。
“你凭啥娶俺闺女?”
陈小麦愣住了。他想过会被问收入、会被问房子、会被问以后有啥打算,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直接的一句话。
“叔,俺……”
“你是大学生,俺闺女是高中生。你在村里种地,俺闺女也在村里种地。你俩以后咋过?”周老实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陈小麦心上,“俺不是嫌贫爱富。俺是怕你哪天又回城了,俺闺女咋办?”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了陈小麦最深的恐惧里。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是啊,他凭啥?凭他是被城市淘汰的人?凭他到现在还没混出个人样?凭他连个工作都没有?
“叔,俺不回城了。”过了半天,陈小麦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俺已经想好了,就在村里,哪儿也不去。”
周老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陈,俺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在村里这一年多,赚了多少钱?”
陈小麦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没赚多少,合作社刚起步……”
“那你拿啥养活俺闺女?”周老实打断他,“俺闺女性子要强,在村里开个小卖部,从来不靠别人。你要是连自己都养不活,俺咋把她交给你?”
陈小麦哑口无声。是的,他没法反驳。合作社是赚了钱,但那是集体的,不是他个人的。他现在住的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他有的只是一身力气和脑子里的知识。
可是知识在这里值多少钱?
“叔,俺会努力的。”陈小麦的声音低了下去,“您给俺点时间,俺……”
“时间?”周老实冷笑一声,“俺闺女性子烈,等不起。你要是真有心,就先证明给俺看。你能让合作社赚钱,俺就让你娶俺闺女。你要是做不到,那就别怪俺这个当爹的不近人情。”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陈小麦看着周老实那张严肃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在村里结婚,也需要“资格”。不是感情好就行,不是承诺就行,你得证明自己有能力让对方过上好日子。
这和他被城市淘汰时有什么区别?
“好。”陈小麦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叔,俺答应您。俺会让您看到俺有资格娶小兰。”
周老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陈小麦站在院子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你咋说话的?”
周小兰从屋里走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带着怒气。她看着陈小麦,眼眶有些红:
“你先回去吧。”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小麦头上。他看着周小兰,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转过头去了。
陈小麦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家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周小兰的身影消失在门里。
原来在村里结婚,也需要“资格”。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磨来磨去。路边的玉米叶子在风里摇晃,他却没有心思看。骑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突然想起郑德厚说过的话:“靠谱,你就不是孬种。”
可是靠谱这两个字,怎么证明?